瑾瑜又转向莫衣，难得显出一丝赧然：“第二事……不知前辈可愿收个徒弟？”
莫衣微讶：“何人？”
“他资质不差，名叫雷无桀。”瑾瑜耳尖微红，声音轻了几分，“是……我的心上人。”
方才还神秘从容的少女，此刻低眉垂目，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角，分明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模样。
莫衣与齐天尘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都泛起笑意。
“你修为不在我之下，为何不自己教他？”莫衣挑眉。
瑾瑜对了对手指，声如蚊蚋：“他……太会撒娇了。我怕自己狠不下心严加管教。”
莫衣失笑，摇头道：“也罢。待此间事了，你带他来见我。”
“多谢前辈！”瑾瑜眼睛一亮，连忙行礼。
海风穿过竹林，拂动她鬓边碎发。琉璃灯在她掌心静静燃着，光晕柔和，仿佛能照见很远很远的未来。
蓬莱岛的夜，海潮声都仿佛静了下来。
竹屋内，冰榻前。
瑾瑜将琉璃灯置于小绿儿心口上方三寸，指尖虚点灯身，灯芯那簇浅金火光倏然明亮了几分。
“前辈请退后些。”她轻声道。
莫衣与齐天尘退至门边，屏息凝神。
只见瑾瑜双手结印，指法繁复如莲瓣次第绽开，每一变都带起细微的气流波动。
她周身泛起月华般的清辉，那不是内力，倒像是某种更本源、更澄澈的力量。
“魂兮归来，无远遥只……”她低声吟诵，每一个字音都凝实如露珠，坠入灯焰之中。
小绿儿身躯之上，渐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
那光晕微微颤动，似被无形之力牵引，一丝丝、一缕缕，如春蚕抽丝般被吸入琉璃灯内。
灯焰随之晃动，颜色由浅金渐转为柔和的青碧，仿佛容纳了一小片静谧的深海。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待最后一丝青芒没入灯盏，瑾瑜额角已渗出细汗。
她收回手，琉璃灯自行悬浮半空，灯芯处的青碧火焰安稳燃烧，不再摇曳。
“成了。”她舒了口气，转身对莫衣道，“这一魂已入养魂灯。接下来四十九日，需将此灯置于清净之地，不可受惊扰，不可近秽物。灯焰不熄，魂魄自壮。”
莫衣快步上前，双手近乎虔诚地捧住那盏灯。
灯火映在他眼底，那点青碧柔和得让他眼眶发酸。
数十年执念，此刻竟真捧在掌心。
“四十九日后……”他声音沙哑。
“四十九日满时，灯焰会转为纯白。”瑾瑜温声道，“那是魂魄圆满之兆。前辈需在那一刻之前，寻到小绿儿的转世之身，通常会在距离她前世殒身之处百里之内，年纪当在十二至二十岁之间，且自幼体弱多病，尤以心脉不足为显。”
她取出一枚冰晶薄片，指尖在上面虚划几下，薄片泛起微光：“这枚‘寻魂引’会随灯焰颜色变化。愈接近转世之人，它便愈温热。待灯焰转白那日，它自会指明方向。”
莫衣郑重接过，与养魂灯一同小心收好。
齐天尘在旁看得感慨，叹道：“不想魂魄之道，竟能精微至此。姑娘师承，实在令人惊叹。”
瑾瑜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之后数日，莫衣便在蓬莱岛净室中静守养魂灯。
齐天尘的神游分身亦留下护法。
瑾瑜则暂居竹屋旁的小院，偶尔调息，偶尔去看海。
她注意到莫衣的变化，那股偏执癫狂的戾气，随着灯焰一日日明亮，竟渐渐沉淀下来。
他依旧寡言，但眼中有了活气，有时会对着灯火低声说话，说这些年江湖的见闻，说蓬莱岛四季的花开，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讲故事。
第四十九日，黄昏。
养魂灯的焰心果然由青碧缓缓褪为乳白，光晕温润如初生月华。
与此同时，莫衣怀中的寻魂引骤然发烫，莹莹指向西北方向。
他猛地起身。
齐天尘睁开眼：“时辰到了。”
瑾瑜也走进净室，看了一眼灯焰，颔首：“可动身了。切记，魂魄归位需在子夜阴阳交替之时。灯焰触及转世者眉心自会融入，届时她或会昏睡片刻，不必惊慌。”
莫衣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躬身一礼，久久未起。
“去吧。”瑾瑜侧身避礼，轻声道，“她在等你。”
莫衣不再多言，将养魂灯护在怀中，身形化作一道白虹破空而去。
齐天尘对瑾瑜点点头，分身也随之消散，想必是回天启本体处了。
竹屋内空了下来。
瑾瑜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渐沉的暮色。
海风带来潮湿的咸味，远处有海鸟掠过，叫声清越。
她也该回去了。
灵剑破开云层，载着瑾瑜向北疾飞。
没想到，命运的丝线早已将所有人织向同一处，三人最终的目的竟然都是一处，天启。
当她落在雪落山庄庭院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莫衣被萧瑟、雷无桀、唐莲、司空千落等人围在中央，气氛紧绷如弦。
叶若依站在廊下，面色虽平静，眼中却有疑惑。
“雷无桀，哥哥，我回来了。”
清越嗓音落下，院中所有人都是一怔。
雷无桀猛地转头，下一秒已冲过来将她紧紧抱住：“小瑜！你说好半个月的，这都一个半月了！”声音里压着委屈，手臂却收得死紧。
瑾瑜轻拍他后背，歉然道：“出了些意外，耽搁了。”她看向被围在中间的莫衣，“这位莫衣前辈，是来找叶姑娘的。”
厅内，烛火明亮。
待瑾瑜与莫衣将前因后果说完，满室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叶若依，她自幼体弱，心脉不全，宫中太医曾断言活不过双十。
而眼前这位地仙却说，她是他的妹妹小绿儿转世，魂魄不全方致如此。
叶若依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惊慌，只是静静消化着这近乎荒诞的故事。
很奇怪，从见到莫衣第一眼起，她心中便泛起一种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确实有人这样专注而悲伤地望过自己。
叶若依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她看见那双深潭般的眼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期盼、恐惧、歉疚，还有藏得极深的的温柔。
莫衣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小绿儿……”莫衣喃喃，眼眶瞬间红了。
他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许久才哑声道，“对不起……哥哥来晚了。”
叶若依望着他的背影，心头莫名一酸。
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梦境碎片忽然清晰起来，总是饿着肚子的昏暗小巷，牵着她的那只瘦削却温暖的手，还有谁在耳边轻声哼唱的歌谣……
她站起身，走到莫衣身后，犹豫片刻，抬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莫衣浑身一震，缓缓转身。
“我……不记得了。”叶若依声音很轻，却清晰，“但若你说的是真的”她微微弯起眼睛，那笑容里有着聪慧通透，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现在找到了，便不算晚。”
烛火“噼啪”轻响，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曳。
满室寂静中，萧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与瑾瑜交换了一个眼神。
雷无桀悄悄握住瑾瑜的手，在她耳边小声说：“虽然听不太懂……但好像，是件好事？”
瑾瑜回握住他，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