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走出大世界包厢,晚风裹著租界的洋楼灯火,吹得他长衫下摆猎猎作响。
脚下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映著他清瘦的影子,一步重似一步。
恨吗?
恨。
活了三十五年,跑过码头,拜过码头,被巡捕揍过,被帮派追杀过,吃过的苦能堆成黄浦江的沙,可从未有过这般彻骨的恨。
恨曹錕。
这老东西,真把他当厕纸用。
前段时间,卢小嘉刚在上海闹出绑黄金荣的动静,他就瞧出风向要变。
上海滩的帮派,看著风光,实则踩在刀尖上,军阀的大腿,总得抱一条。
黄金荣认死理,觉得租界就是铁饭碗,他却明白,枪桿子才是真靠山。
要说民国谁是最大的靠山?
非曹錕莫属,用不了多久,这位曹大帅会成为民国大总统,还是掌握兵权的大总统。
为了討好这位曹大帅,他差点没把压箱底拿出来,可这位倒好,给了个虚职不说,没过多久又把他赶回了上海。
要不咋说这些军阀吃人不吐骨头,比他们混帮派的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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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混帮派还讲个仁义,可仁义在这些军阀眼里好像一文不值。
特別他在人家眼里毛线都不是。
租界里的巡捕见了他还得点头哈腰,卢小嘉再横,至少还认利益交换,你给够好处,他就给你通路子。
可曹錕呢?拿了他的钱,占了他的利,转身就忘了他是谁,需要的时候召之即来,不需要的时候弃如敝履。
真真是厕纸不如。
厕纸用完了还能扔进粪坑,他这是被用完了,还要被踩一脚,怕他沾污了人家的鞋底。
杜月笙走到江边,黄浦江的水汽扑面而来,带著鱼腥味和煤烟味。
想起曹錕那张憨厚的脸,越想越觉得噁心。
那哪里是憨厚,分明是装出来的偽善,骨子里比谁都贪,比谁都狠,比谁都凉薄。
黄金荣恨卢小嘉,恨他绑了自己,丟了面子。
可他不一样,他恨曹錕,是恨自己瞎了眼,错把中山狼当成了靠山;是恨自己掏心掏肺的付出,最后成了別人嘴里的笑柄;是恨这种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间,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憋屈。
他这辈子,向来信奉 “礼尚往来”,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你踩我一脚,我必还你十拳。
可面对曹錕,他没辙。
人家手握重兵,占据北平,他不过是上海滩的一个帮派头目,手里的这点势力,在直系的大军面前,连螻蚁都不如。
这种无力感,比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杜先生。”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心腹谢葆生,手里提著一个皮箱:“钱和股份转让书都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动身去寧波?”
杜月笙转过身,將玉扳指塞进怀里,脸上已经没了半分情绪,只剩一片寒凉。
他接过皮箱,掂了掂,里面是一百万银元的匯票,还有大世界游乐场的半数股份契约。
“明日就走。” 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底下人,从今天起,直系的任何门路,都给我断了。曹錕那边,咱们不沾了。”
谢葆生愣了愣:“那 万一曹錕日后打过来?”
“打过来再说。” 杜月笙望著江面,眼神锐利如鹰:“卢小嘉再狠,至少讲规矩,你给够好处,他就不让你吃亏。曹錕这种人,餵不饱,也惹不起,不如趁早切割乾净。”
想起卢小嘉绑黄金荣的事,虽狠,却也留了活路,收了钱就放人,没赶尽杀绝。
可曹錕呢?占尽便宜还嫌不够,连点念想都不给人留。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还有。” 杜月笙补充道:“让人去北平,把咱们在那边的铺子、房產都盘出去,换成现银。往后,直系的人,哪怕是曹錕的亲儿子,也別让他踏入上海滩半步。”
谢葆生点头应下,看著杜月笙的背影,只觉得自家先生像是变了个人。
从前的杜月笙,温和隱忍,万事留一线,可此刻,他身上的那股子温润,像是被晚风颳走了,只剩下冷硬和决绝。
杜月笙没再说话,只是望著黄浦江的滔滔江水。
乱世之中,恩怨情仇,向来都是笔糊涂帐。
可这笔帐,他要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
今日曹錕如何待他,他日若有机会,他必百倍奉还。
杜月笙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就算现在不得不向卢小嘉低头,不得不把上海滩的半壁江山送出去,也不代表他会永远蛰伏。
等风声变了,等时局动了,这笔帐,总得算清楚。
明日去寧波,见卢小嘉,谈的是利益,是妥协,是生存!
就在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议论卢小嘉时,咖啡厅外,黄包车铃叮叮噹噹。
拉车的老王擦了擦额头的汗,听见路边茶摊的议论,脚步慢了半拍。
茶摊老板李阿桂正踮著脚,给围得水泄不通的茶客念报纸:“ 浙军於金陵城外受降,收编苏省残部两万余人,卢少帅通电全国,称华东自此归於一统”
“放屁!” 一个穿短打的码头工人猛地拍桌,粗瓷碗里的茶水溅出来:“那混世魔王也配称少帅?去年他手下的人在码头抢货,我兄弟被打断了腿!”
旁边一个戴瓜皮帽的小贩接话:“可不是嘛!前阵子在大戏院,为了个戏子跟黄金荣动手,把人绑去码头差点沉江。现在掌了兵权,还不得翻著花样折腾?”
李阿桂放下报纸,压低声音:“听说金陵城里,齐燮元的人把百姓推上城墙当肉盾,浙军进城后,那些尸体堆在壕沟里,三天都没清理完。卢小嘉为了贏,根本不管百姓死活。” 茶客们倒吸冷气。
有人想起自家住在苏州的亲戚,急忙问道:“苏州现在怎么样?浙军有没有抢东西?”
“不清楚,只听说王亚樵的斧头帮跟著进了城,到处查『通敌分子』。” 李阿桂嘆了口气:“这世道,换谁掌权都一样,苦的还是咱们这些老百姓。”
现在的小道消息太多,要是卢小嘉听到,估计能气吐血,这都是谁在腹誹他?
《新闻报》编辑部,灯火通明。
主编汪汉溪站在排版车间里,看著工人將卢小嘉的通电稿件付印,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主编,北平那边来电,问要不要淡化报导。” 编辑匆匆跑来,手里拿著电报。
汪汉溪摇头:“不用。沪上百姓都在抢著买报,报纸销量翻了三倍,为什么要淡化?”
“可直系那边”
“直系远在北平,卢小嘉近在华东。” 汪汉溪打断他的话:“报纸要的是销量,是真相。卢小嘉拿下闽苏,这是事实,没人能掩盖。”
他走到窗前,看著街上奔走的报童,想起白天採访时的场景。
街头巷尾,有人怒骂卢小嘉是混世魔王,有人担忧战火蔓延,也有人偷偷叫好 —— 齐燮元、孙传芳的部队在地方上横徵暴敛,百姓早已怨声载道。
“让排版的把百姓控诉齐军暴行的稿件放在二版。” 汪汉溪吩咐道:“再加上张謇先生的按语,这篇报导,要让沪上每个人都看到。”
很显然,他站在卢小嘉这边了。
编辑应声而去,车间里传来活字排版的清脆声响。
汪汉溪知道,这篇报导会引发更大的震动,可他不在乎。
在这个乱世,报人能做的,就是记录下眼前的一切。
至於直系?
暂时还管不到上海来,他还真不害怕直系的威胁。
对方也只是威胁威胁他而已,难道真敢对他不利?
闸北区的贫民窟里,低矮的棚户密密麻麻。
王阿婆坐在门口纳鞋底,耳朵却竖著,听著邻居们的议论。
她的儿子在苏州的纱厂做工,听说浙军进城,还是卢小嘉的部队,开始担心起来。
整个上海滩,谁不认识卢小嘉?
这位名声可不咋滴。
“听说苏州城里戒严了,进出都要查路条。” 隔壁的张婶凑过来,声音带著哭腔:“我家男人去送货,到现在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王阿婆放下针线,安慰道:“应该不会,报纸上说浙军入城安民,不会乱杀人的。”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没底。
卢小嘉的名声太臭,上海滩的人谁没听过他的劣跡?
抢女人、闹戏院、绑大亨,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
现在他掌了兵权,会不会更加肆无忌惮?
张婶抹了把眼泪:“咱们这些穷苦人,在哪都是受苦,不如一了百了。”
王阿婆嘆了口气,没再接话。
远处的租界灯火辉煌,与贫民窟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她抬头望著夜空,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儿子能平安归来,希望这场风波能早日过去。
上海总会里,外国领事们也在议论此事。
英吉利领事巴尔敦对著对法兰西领事阿尔贝·萨罗靄道:“卢小嘉这个年轻人,比他父亲卢永祥更有手腕。三个月整合华东,这在北洋军阀里,可是头一份。”
“利益?” 巴尔敦笑了:“只要他能保证租界的安全,保证我们的商船通行无阻,谁掌权都一样。再说,齐燮元去年抢了英美烟公司的货船,卢小嘉杀了他,倒是帮我们出了口气。”
巴尔敦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的黄浦江。
江面上,浙军的炮舰灯火通明,像一头头蛰伏的猛兽。
上海的平静已经被打破,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至於卢小嘉会不会继续维护他们的利益,这点巴尔敦不晓得,前段时间双方发生的爭端歷歷在目。
刚在他说那话,也是在心里告诉自己,卢小嘉不会做的太过火。
他真担心这小子牛脾气上来,硬刚他们,到时候不好收场!
深夜的上海滩,依旧灯火通明。
报童的吆喝声渐渐平息,可报纸上的消息,已经像潮水般蔓延到城市的每个角落。
商人担忧生意受损,黑帮忌惮卢小嘉的势力,百姓害怕战火蔓延,外国领事则在暗中观察。
每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撼,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未来盘算。
卢小嘉这个名字,从前只是上海滩紈絝的代名词,如今却成了掌控华东命运的符號。
没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没人知道这场风波会持续多久。
只有黄浦江上的江水,依旧滔滔向东,见证著这个乱世的荒诞与残酷,见证著沪上百姓的恐惧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