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肥肉(1 / 1)

杭州督署书房,黑色胶木听筒还搁在案上,电流声早已消散。

卢永祥背著手站在窗前,军靴碾过地面的碎瓷 —— 方才盛怒时摔的茶杯,瓷片溅到墙角,映著窗外斜斜的日光。

他鬢角的白髮在光线下格外分明,抬手按了按眉心。

前一刻还为儿子平定闽浙、拿下金陵而意气风发,此刻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

卢小嘉这孩子,打小就跟別的紈絝不一样。

十三岁敢独自去上海租界买枪,十五岁跟著部队巡防江浙边境,二十岁整出德械师,硬生生把濒临被直系吞併的浙军,拧成了华东最硬的拳头。他曾对著老部下拍胸脯,说卢家后继有人,江浙的根基能再稳二十年。

可这份 “硬”,硬得太扎人。

齐燮元该死吗?或许该。

金陵城里那些被推上城墙的百姓,壕沟里堆叠的尸体,想想就让人牙痒。

可军阀混战,哪有绝对的对与错?

当年他跟李纯在淞沪对峙,李纯麾下士兵也抢过百姓粮秣,兵败后他照样放李纯去了天津。

不是心善,是规矩。

这规矩,是袁大头小站练兵时就传下来的。

败者通电下野,交出地盘兵权,胜者保其性命家產。

大家都是北洋一脉,今日你贏,明日他翻案,谁也不敢把路走死。

张勋復辟闹得天怒人怨,段祺瑞照样保他在天津租界安度晚年;冯国璋下野后,曹錕送的公馆带花园,连卫队都让他留著。

卢永祥转身,目光落在案上的《申报》上,头版標题是 “金陵光復,浙军入城安民”,字里行间都是对卢小嘉的讚誉。

可没人知道,齐燮元的人头已经沉了黄浦江。这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大帅。”

范敏灵端著盏新沏的龙井走进来,青瓷茶盘上冒著热气。

他是卢永祥的幕僚,跟著他多年,心思通透,比不少武將还懂时局。

卢永祥没回头,声音透著疲惫:“你都听见了?”

“书房门没关严。” 范敏灵將茶盏放在他手边:“少帅做事,是急了些,但未必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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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是坏事?” 卢永祥终於转身,指著案上的电文底稿:“齐燮元是直系干將,可也是北洋圈子里的人。王亚樵是什么身份?整个上海租界都知道他是我们的人。齐燮元刚出金陵,就在苏州城外遇刺,傻子都能猜到是谁做的。”

他拿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摩挲著冰凉的杯壁:“曹錕在北平早就虎视眈眈,就等著抓我们的把柄。通电全国说我们杀降,那些摇摆不定的军阀 —— 比如湖北的萧耀南,江西的蔡成勛,本来还在观望,这下全得倒向直系。”

范敏灵拿起案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大帅,乱世之中,把柄从来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攥的。齐燮元得罪的人,可不止我们。”

卢永祥接过烟,却没点燃,夹在指间转了转:“他得罪谁?苏北的盐商,皖北的地主,还有被他吞併的小军阀,是不少。可这些人,有哪个敢动他?王亚樵的斧头帮,是明著跟我们绑在一起的。”

整个民国谁不晓得,王亚樵跟卢小嘉的关係?

如今齐燮元死在斧头帮手里,谁会信跟他们没关係?

“大帅忘了?去年齐燮元在上海抢了英美烟公司的货船,英吉利人早就想收拾他。” 范敏灵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苏州的位置:“苏州城外那条路,是英租界巡捕房的管辖范围边缘。王亚樵动手后,巡捕房象徵性查了两天,就以『黑帮仇杀』结案。英吉利人巴不得他死,正好借我们的手,还能卖个人情。”

卢永祥沉默了。他知道范敏灵说的是实话。齐燮元为了扩充军备,不仅抢百姓,连洋人的利益都敢碰。

英美烟公司的货船被截,损失了几十万银元,英吉利人早就放话要 “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军阀”。

可他担心的不是洋人,是北洋內部的反应。

“张绍曾那边,已经发来电报,说曹錕在北平召集直系將领开会,要通电声討我们杀降。” 卢永祥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电报:“张绍曾劝我,赶紧把责任推给王亚樵,说他是私自行动,与浙军无关。”

“推不得。” 范敏灵立刻摇头:“王亚樵是少帅的人,推出去,就是打少帅的脸,寒了江湖人的心。以后谁还肯为我们卖命?再说,曹錕要討的不是王亚樵,是江浙这块地盘。就算没有齐燮元的事,他迟早也要打过来。”

卢永祥嘆了口气,將电报扔在案上。他想起卢小嘉电话里的语气,那般篤定,那般决绝。那孩子,眼里容不得沙子,可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

他年轻时投军,跟著袁大头练兵,亲眼见过老帅如何平衡各方势力。

那时袁大头常说 “水至清则无鱼”,军阀乱世,要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的是留有余地。可卢小嘉,偏要把路走死。

“我不是怪他杀齐燮元。” 卢永祥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齐燮元把百姓当肉盾,该死。可他不该用这种方式。至少,该让他通电下野,再『意外』身亡。这样,面子上过得去,北洋圈子里也没人能说什么。”

范敏灵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少帅年轻,眼里的胜仗,是实打实的。他要的不是面子,是震慑。杀一个齐燮元,让那些想跟我们作对的军阀看看,得知我们,就是这个下场。”

“震慑?” 卢永祥苦笑:“怕是会引来更多仇恨。齐燮元的旧部,散在苏北、皖北的还有不少。就算赵俊卿被控制,李宝章收了钱,可那些中下级军官,未必会服气。他们跟著齐燮元多年,说不定会暗中联络曹錕,给我们添乱。”

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穿了多年的军大衣。

大衣的领口已经磨得有些发亮,袖口还沾著去年打仗时溅上的泥点。

当年他也兵败下野过,躲在上海租界,是段祺瑞暗中接济,才熬过那段日子。

“当年我在淞沪失利,要是李纯赶尽杀绝,我哪还有今天?” 卢永祥摩挲著大衣上的盘扣:“留一线生机,不是为了別人,是为了自己。今日你能杀降,明日別人打我们,谁还会网开一面?” 范敏灵沉默片刻,道:“大帅,时代变了。少帅手里的是德械师,不是当年的老套筒。他要的不是北洋圈子的妥协,是整合华东,北上中原。这条路,本就不能按老规矩走。”

对於卢小嘉的野心,范敏灵很是欣赏。

“可他不懂,规矩是用来保命的。” 卢永祥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就算他有再精良的装备,再能打的部队,也架不住四面树敌。曹錕、吴佩孚、张作霖,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他们要是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江浙就算有天险,也未必守得住。”

卢小嘉小时后他就告诉过他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可这孩子,越大越不听劝。

尤其是今年,仗打得顺,更是自信心爆棚,觉得凭著手里的兵力和资源,就能横扫天下。

哪里哪儿容易!

哪怕是曹錕也只能通过贿选来做上这个位置。!

“我跟他说过这些道理。” 卢永祥嘆了口气:“可他说,齐燮元跟小鬼子有往来,留著是祸患。还说,乱世之中,仁慈就是软弱。我跟他说人情世故,他跟我说家国百姓。”

范敏灵笑了笑:“少帅年轻,有点热血很正常。大帅心里,装的是卢家和浙军。出发点不同,看法自然不一样。”

“我不是不关心家国百姓。” 卢永祥有些激动:“我打仗这么多年,难道是为了自己?可你得先活下去,才能谈家国百姓。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其它?”

书房里陷入沉默,只有座钟滴答作响,敲打著每个人的神经。

卢永祥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未发的安抚士绅的电文。

上面的字跡工整,却透著一丝犹豫。

他本来想写 “齐燮元通敌叛国,已畏罪潜逃”,可现在,齐燮元死了,这话怎么说都显得苍白。

“张謇的侄子昨天来见我,问齐燮元的下落。” 卢永祥缓缓开口:“我只说他去了租界,没敢说实话。张謇在江浙地面上威望极高,要是让他知道我们杀降,怕是会联合其他士绅,给我们施压。到时候,军餉、粮草,都成问题。”

“张謇是商人,重利更重名。” 范敏灵道:“只要我们能保证江浙安定,让他的生意不受影响,他不会真的跟我们作对。再说,齐燮元在金陵的暴行,他也有所耳闻。我们只要把这些事宣扬出去,说齐燮元是罪有应得,士绅们也不会多说什么。”

卢永祥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士绅们最看重的是『规矩』。他们不管齐燮元有没有暴行,只知道我们杀了降將,打破了多年的默契。这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行事乖张,不可信任。以后再想跟他们合作,就难了。”

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舌尖泛起苦涩。他知道范敏灵说的有道理,可他心里的担忧,始终放不下。

“王亚樵那边,已经把现场清理乾净了?” 卢永祥问道。

“乾净了。” 范敏灵点头:“尸体扔进了护城河,弹壳也都收走了。苏州警方那边,王亚樵已经打过招呼,按黑帮仇杀结案。”

“可纸包不住火。” 卢永祥道:“曹錕要是真的想发难,就算没有证据,也能捏造证据。到时候,全国通电,说我们浙军杀降不守信,我们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民国六年,段祺瑞因为 “府院之爭” 被黎元洪罢免,就是因为曹錕、吴佩孚通电全国,说他 “专权跋扈”。舆论的力量,有时候比枪桿子还可怕。

“大帅,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范敏灵道:“让陈调元出面,揭发齐燮元通敌叛国的罪证。再让张绍曾、卢信等人通电全国,声討齐燮元的暴行。这样,我们杀他,就不是杀降,是为民除害。”

卢永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陈调元是齐燮元的参谋长,手里握著不少齐燮元的把柄。

让他出面作证,最有说服力。

“你去安排一下,让陈调元儘快发表通电。” 卢永祥道:“另外,给张绍曾、卢信发电,让他们帮忙造势。”

“是。” 范敏灵应声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卢永祥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西湖。

湖面平静,游船点点,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可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曹錕的大军在北平集结,吴佩孚在河南整军,张作霖在东北虎视眈眈。

华东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卢小嘉杀了齐燮元,无疑是在火堆上浇了一勺油。

多年的军阀生涯,让他习惯了妥协,习惯了留有余地。

自己老了,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了。

卢小嘉的世界,是刀光剑影,是快意恩仇,没有那么多的人情世故。

可他还是担心。

担心儿子太激进,会栽跟头;担心卢家的基业,会毁在这份激进上。

他抬手按了按鬢角的白髮,深深吸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帮儿子擦好屁股,守住江浙的地盘。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照在书房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卢永祥站在阴影里,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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