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矿坑的路途,对於叶默而言,只是能量消耗与轻微疲惫。但对於那三名几乎油尽灯枯的流浪者,却无疑是一场新的酷刑。
他们踉蹌地跟在叶默身后,每一步都深一脚浅陷在赤红色的砂砾中,粗重地喘息著,乾裂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方才吞服的那一点腐殖土,虽然提供了些许能量,吊住了性命,却並未缓解他们长久以来的饥渴与虚弱,反而带来一种冰冷的、仿佛內臟被轻微腐蚀的怪异感觉。
但他们不敢停下,更不敢逃离。前方那道沉默前行、周身散发著死寂与威压的背影,如同掌控他们生死的魔神。回头是必死的荒原,跟隨著,至少还有那一丝诡异而真实的“生机”。
叶默並未放缓脚步,也没有给予任何帮助。他需要筛选,需要观察。腐生之道不需要累赘,哪怕是作为最初的“材料”,也需要有一点最基本的韧性。
最终,当矿坑那隱蔽的入口在望时,三人几乎是用爬的,才勉强抵达。他们瘫倒在洞口外的地上,如同离水的鱼,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默推开堵门的石块,浓郁精纯的腐朽能量从中溢出,让他精神微微一振,却让那三名凡人如同被针扎般,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身体蜷缩起来。这种能量环境对他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侵蚀。
“进去。”叶默命令道,率先走入黑暗。
三人挣扎著,相互搀扶,恐惧地看了一眼那仿佛巨兽之口的黑洞,最终还是求生欲占据了上风,踉蹌地跟了进去。
石窟內的阴冷和更加浓郁的腐朽气息让三人几乎窒息,好一会儿才適应了昏暗的光线。当他们看清洞內景象——堆积的黑色矿石、角落那散发著不祥气息的腐殖土堆、以及叶默那身狰狞的伤势和非人的眼眸时,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们,缩在洞口附近,不敢动弹。
叶默没有理会他们的恐惧,他径直走到那堆高品质的腐殖土前,伸手感受著其中充沛的能量,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力量的源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如同受惊鵪鶉般的三人身上。
“名字。”他开口,声音在石窟中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冰冷。
三人浑身一颤。那青年男子壮著胆子,声音乾涩嘶哑地回答:“石…石猴。”他指了指旁边的女子,“她叫…阿月。”又紧紧搂住那个瘦小的女孩,“这是我妹妹…小草。”
名字粗陋,如同荒原上的石头野草。
叶默面无表情:“为何在此?”
石猴眼中闪过深刻的痛苦与仇恨,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我们…我们原本是圣林边缘黑木村的村民…去年,村里的灵田莫名枯萎,圣林的管事大人说…说是我们祭祀不诚,触怒了木灵,降下惩罚…夺了我们的田地,还把我们都赶了出来…爹娘他们…都没能穿过荒原…”
他的话语破碎,却勾勒出一幅熟悉的、属於圣林底层凡人的悲惨画卷。叶默静静地听著,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圣林那光鲜外表下的冷酷与虚偽,他再清楚不过。
“圣林…”叶默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让石猴三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没有评价,而是话锋一转,指向角落那堆漆黑的腐殖土:“知道那是什么吗?”
三人茫然地摇头。
“那是腐殖土。”叶默的声音如同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是死亡与腐朽的沉淀,亦是…新生的土壤。”
他走上前,抓起一把腐殖土。漆黑的土壤在他指缝间滑落,散发著浓郁的不祥气息。
“圣林告诉你们,生命至高无上,腐朽意味著终结,是邪恶,是禁忌。”叶默的目光扫过三人,“但他们从未告诉过你们,为何这荒原死寂一片,却能孕育出如此多的『生命』?为何枯骨之下,总有新芽挣扎而出?”
石猴三人怔怔地看著他,这些话与他们从小接受的认知截然相反,充满了离经叛道的意味。
叶默將手中的腐殖土洒落在地。
“生命源於生命,是圣林的谎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力量,“万物终將凋零,归於腐朽。而腐朽,並非终点,而是…轮迴的开端。是孕育下一次勃发的基础。” 他心念微动,一丝微弱的腐殖土能量注入脚下地面。
只见旁边一具不知名的、早已乾枯发黑的小型兽类骸骨,在那能量刺激下,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滋生出一层薄薄的、墨绿色的诡异苔蘚!
那苔蘚微微蠕动,散发出微弱的生命波动!
“看,”叶默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死寂之中,亦可诞生『生』机。这便是循环,便是…腐生之道。”
三人瞪大了眼睛,看著那违背常理的一幕,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衝击。恐惧依旧存在,但却混合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与震撼。
“圣林剥夺了你们的『生』,”叶默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能刺透人心,“因为他们恐惧,恐惧你们认识到,无需依赖他们的恩赐,在这片被他们视为废土、视为禁忌的土地上,同样存在著力量,存在著…另一种生存方式!”
“而这力量,”他缓缓抬起手,一缕乌黑的能量在指尖缠绕,“便来自於你们所恐惧的…腐朽。”
他屈指一弹,那缕能量精准地没入石猴体內。
石猴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但隨即,那痛苦便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他感觉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在体內流转,驱散了部分虚弱和飢饿,甚至让他乾涸的经脉都隱隱发胀!
虽然这力量让他感到不適,甚至隱隱觉得生命在被侵蚀,但那种实实在在的“强大”感,却是他作为凡人从未体验过的!
“感受到了吗?”叶默的声音如同魔咒,“这便是腐生之力。它不圣洁,不光明,它冰冷,它残酷,它需要吞噬,需要掠夺…但它,真实不虚!”
“追隨我,信奉腐生之道。”他的目光扫过三人,“你们无需再祈求圣林的怜悯,无需再恐惧荒原的死亡。你们將学会从腐朽中汲取力量,从死亡中爭夺生机!”
“代价是,”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森寒,“你们的忠诚,你们的一切,乃至…你们的生命形態,都將归於腐朽。”
石窟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石猴、阿月、小草三人脸上充满了挣扎、恐惧、茫然,以及…一丝被点燃的、疯狂的火焰。
他们是被圣林拋弃的渣滓,是荒原上隨时会死的螻蚁。现在,有一条截然不同的、充满禁忌与危险的道路摆在眼前,能给予他们力量,给予他们…报復那冰冷圣林的可能?
“我…”石猴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愿意!我愿意追隨您!信奉腐生之道!”
阿月和小草也仿佛被感染,用尽力气点头,眼中充满了恐惧却又异常明亮的色彩。
叶默看著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启蒙的第一步,已经完成。
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扭曲的希望已经给予。
接下来,便是…实践。
“很好。”他指向那堆腐殖土,“现在,去触碰它,感受它,告诉它你们的饥渴…然后,我会教你们,如何用它,去『分解』猎物,获取维繫你们存在的…能量。”
他的目光,投向了洞外。
荒原的狩猎,將不再仅仅为了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