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六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在屋脊巷道间疾驰。
身后溯渊王府方向的喧嚣与火光渐远,最终被沉沉的夜幕吞没。
他们并未直接逃出霁川城,而是在城中复杂街巷间几番穿插绕行,甩开可能的追踪,最终悄然潜向城外。
约定的汇合点在城外十里,一处废弃的河神庙。
庙宇隐在一片茂密的苇荡之后,荒废已久,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显得孤寂而隐蔽。
当六人先后抵达,悄无声息地落在庙宇残破的院子里时,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
庙内残存的正殿里,摇曳着微弱的火光。
听到外面动静,一个魁梧的身影迅速闪出,手握短刀,
正是黑老三。待看清来人,他才松了口气,将刀收起。
“你们可算来了!”黑老三压低声音,侧身让开。
殿内情景映入眼帘,十几名女子瑟缩在角落里,身上披着粗糙的毡毯,脸上犹带惊惶,正是从王府中救出的姬妾们。
她们看到月梨和上官浮玉安全归来,眼中才流露出些许安心与期盼。
黑老三将他们引到神像后相对隐蔽的角落,沉声汇报,“船炸得很突然,是早就埋在底舱的火药。管家那老狗带了几个心腹坐小船先溜了,炸船是为了灭口和制造混乱。我们拼死只抢下两条小船,救出这些人,其他的……唉。”
他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范凌舟接口,脸色凝重,“王府那边的情况,溯渊王不仅没中计,反倒给我们下了套。”
上官浮玉靠在一根倾倒的梁柱上,脸色苍白,失神地望着跳跃的火光。
“地契是假的。我太天真了,以为拿到了就能扳倒他。霁川,上官家……怕是真待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挫败,家族重任与此次失败的打击,让她显得格外脆弱。
“不能放弃霁川。”
清冷的声音响起,月梨走到她面前,火光映亮她沉静的眼眸。
“上官家祖祖辈辈在此扎根,产业、人脉、信誉皆系于此。若就此放弃,不仅是将祖业拱手让人,更是将霁川无数依旧在溯渊王盘剥下挣扎的百姓,彻底推进火坑。我们一走了之容易,他们怎么办?”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上官浮玉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更多是自责,“是我连累了大家。若非我要拿回地契,贸然行事,也不会让大家陷入如此险境,还损兵折将……”
“与你无关。”
月梨打断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溯渊王的目标本就是盐矿,娶你不过是手段。即便没有你,他也会用其他方法图谋上官家,甚至用更卑劣的手段。我们不过是恰好站在了对立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落在微微蹙眉,陷入沉思的谢宴和身上,“更何况,即便不为霁川百姓,不为上官家,我们也有不得不解决溯渊王的理由。”
上官浮玉疑惑地看向她。
月梨走到谢宴和身边,声音清晰地说道,“谢宴和要复国,需要什么?名正言顺的大义,充足的粮饷,可战的兵卒。我们原本计划,拿回我三师姐在霁川的产业,以此为根基筹集军资,招兵买马。如今,钱没了。”
他们总不能一直靠着范凌舟做水匪攒下来的钱。
上官浮玉开口,“若有需要,我上官家可举全族之力支持。”
月梨摇摇头,“上官家或许能支撑一时,但若要抗衡朝廷势力,乃至应对更复杂的局面,还远远不够。”
她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寂静的水潭。
复国之路的艰难与现实的残酷,赤裸裸地摆在每个人面前。
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沉默而凝重的脸庞。
叶慎之低头拨弄着地上的干草,晨曦抱着膝盖,眼神忧虑地看着师父和谢宴和,范凌舟与黑老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
钱,兵,地盘。
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他们几乎一样都没有。
空有前朝太子的名分和月梨这样的绝顶高手,却像无根的浮萍,无源的死水。
压抑的寂静笼罩着破庙。
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角落里女眷们压抑的啜泣。
就在这时——
“沙沙……沙……”
庙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并非风吹苇叶的声响。
所有人瞬间警醒。
黑老三和范凌舟同时无声跃起,手按兵器,隐匿在门边阴影里。
月梨示意其他人噤声,自己凝神感知。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动作有些踉跄。
借着火光,众人看清来人,皆是一愣,竟是挽翠。
她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青衣,发丝凌乱,脸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惊惧,但眼神却比在王府时清明坚定了许多。
她一眼看到月梨,立刻快步上前,声音急促而低微。
“月梨姑娘,溯渊王下令即刻封锁全城,许进不许出,要严查三日,说是缉拿水匪同党,但我知道,他是在找你们。”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四门已经关闭,城墙上加派了三倍守卫,城内也在挨家挨户盘问生面孔……我是趁乱从一处狗洞爬出来的,一路不敢停……”
封城。严查。
众人心下一沉。
虽然他们此刻已在城外,但溯渊王反应如此迅速激烈,显然是被彻底激怒,要不惜代价将他们挖出来了。
接下来的追捕,必定严密。
然而,月梨听完,非但没有忧虑,眸中反而掠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
那光芒转瞬即逝,却让熟悉她的谢宴和心中一动。
“机会来了。”月梨轻声说道,唇角甚至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
谢宴和不解,“城门紧闭,全城搜捕,我们被阻城外,城内联络中断,这算什么机会?”
月梨转身,正对着谢宴和。
破庙外惨淡的月光与殿内跃动的火光交织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目如画,神情却凛然如霜。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道,“做你当初想做的事。”
谢宴和更加疑惑,直到他听到月梨说出那两个字,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震惊。
因为月梨说的是,“削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