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在静谧中摇晃。
叶慎之与溯渊王的沟通已近尾声。
前者神色沉凝,一副勘破天机却又悲天悯人的模样。
后者则面如金纸,额角冷汗涔涔,早先的疑惧已被更深沉的惶恐取代,对眼前这位玄清道长已深信不疑,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的恭敬。
叶慎之拂尘一甩,搭在臂弯,声音肃然,“王爷既已明了其中关窍,知晓怨念根源,贫道便要着手,为王爷化解此劫了。”
“全凭道长做主!”溯渊王连忙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叶慎之微微颔首,闭上双眼,指尖快速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他霍然睁眼,看向溯渊王:“第一桩事,王爷需即刻遣散府中所有女眷。”
“什么?”
溯渊王一愣。
他自然是不愿的。毕竟他只是想驱鬼,可没想把家给拆散了。
叶慎之道,“府宅之内,女子属阴。如今阴秽怨气盘踞不去,若再汇聚众多阴气,无异于火上浇油,更易招引邪祟怨灵扎根,使之气焰更炽。遣散女眷,乃是散去冗余阴气,削弱怨灵凭依之基,乃驱邪首要之务。王爷若想彻底安宁,此步断不可免!”
他每说一句,溯渊王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昨夜那“女鬼”凄厉的吟唱,如影随形的白影,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脑海,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眼中挣扎之色剧烈翻涌。
最终,对鬼魅的恐惧压过了对美色的贪恋。
他一咬牙,朝着门外厉声喝道,“管家!进来!”
一直候在门外的管家应声而入,垂手听令。
“去!传本王令,府中所有姬妾侍婢,除……除主母上官氏与新入府的苏璃娘子外,其余人等,即刻收拾细软,全部遣散出府!给足银钱,务必今日之内,清理干净!”
“是!”管家躬身领命,便退下执行。
窗外,借着缝隙窥视的月梨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以气声对身旁的上官浮玉道。
“死性不改的老变态。”
上官浮玉的关注点却在别处。
她看着院中开始收拾行装的女眷们,眉头紧锁,低声问,“月梨,她们……真能这么顺利离开?溯渊王会这么轻易放人?”
月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想来是不可能的。
答案很快揭晓。
那些被“遣散”的女子,含着泪或带着麻木的表情,揣着不多的银钱,登上了王府安排的马车。
马车辘辘驶离王府侧门,穿过霁川城街巷,朝着城外码头而去。
她们以为,噩梦终于结束了。
然而,当马车在偏僻的码头停下,她们被催促着登上一艘看似普通的货船时,变故陡生!
早已埋伏在船舱内外的“水匪”们一拥而出,明晃晃的刀兵瞬间控制了场面。
女眷们吓得尖叫哭喊,乱作一团。
管家也在船上,他本是奉命来处理后续。
按照溯渊王隐秘的吩咐,这些女子并非真正遣散,而是要被秘密运往更偏远的地方处置掉,以绝后患。
可当他看清为首那名水匪头目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
“是你?!你不是个车夫吗”
这个人,他很眼熟。
正是范凌舟。
当初送月梨前来的王府,驾车的便是这人。
这人还拿了他不少好处。
范凌舟一身水匪打扮,闻言扯笑了笑。
“车夫是副业,混口饭吃。这才是你爷爷我的老本行。”
“你!”
管家又惊又怒,心知计划泄露,大事不妙,转身就想往船下跳去报信。
他身形刚动,脑后便传来一阵恶风!
“砰!”
一声闷响,管家甚至没看清是谁出手,便眼前一黑,软软栽倒在地。
黑老三收回手,嫌恶地在他衣服上擦了擦,看向范凌舟,“真不能宰了这畜生?”
范凌舟摇摇头,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管家,“月梨女侠交代了,此人暂且留命,还有用。先把人都安置好,按计划行事。”
黑老三咕哝一声,虽不情愿,还是拎起管家,像扔麻袋一样丢进了底舱。
溯渊王府内。
对此一无所知的溯渊王,以为隐患已除,阴霾稍散,对叶慎之更是言听计从。
“女眷已散,阴气稍退。”
叶慎之立于庭院中设下的简陋法坛前,手持桃木剑,神色肃穆。
“然怨灵执念深重,已与宅邸气脉有所纠缠。贫道需行问灵之法,与那怨魂沟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可劝其散去执念,往生极乐。”
溯渊王忙不迭点头,“有劳道长!有劳道长!”
叶慎之不再多言,桃木剑指向法坛上燃起的符纸,口中咒文越发急促玄奥。
蓦地,他浑身一颤,手中桃木剑应声落地。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去了力气,双眼翻白,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道长?”溯渊王吓得后退一步。
下一刻,叶慎之猛地挺直身体,直勾勾地盯住了溯渊王。声音也变了,变得尖利,苍老,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逆……子……!”
仅仅两个字,就让溯渊王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你享的荣华……都是踏着为娘的尸骨爬上来的!”
“井底那么冷……泥土那么腥……为娘等你来收尸……等了多少年?!你……你可曾有过一刻良心不安?!”
“我……我……”
溯渊王语无伦次,面无人色。
叶慎之步步紧逼,涕泪横流。
“我儿啊!你转头就认了那毒妇做母,踩着我给你铺的路,去讨好她,去杀你的兄弟……你的心呢?!被狗吃了吗?!”
溯渊王彻底崩溃,涕泗横流,不住磕头,“母亲!母亲饶命!儿子知错了!儿子当年也是逼不得已啊!求母亲饶了儿子吧!儿子给您做法事,给您修坟立碑,让您受万家香火……”
“晚了……”
叶慎之凄然长笑,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太晚了……我怨气已深,入骨入髓……我要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宁!我要你断子绝孙!我要你……”
眼看精神摧残已达极致,溯渊王心智几乎溃散。
叶慎之控制着怨灵的状态,准备进行最后的谈判与超度步骤。
或许是因为沉浸角色过深,或许是为了加强效果,他下意识地按照月梨推测中最具冲击力的情节,嘶声道:“……我要你记住,你当年是如何用那根红绸勒死我,又是如何跪在那毒妇面前,舔着她的鞋底,求她收你为子的!”
此言一出,原本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溯渊王,动作猛地一滞。
勒死?红绸?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恐惧如潮水般退去。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被附身”的叶慎之,声音冰冷,“我母亲不是被勒死的。”
“你到底是谁?!敢来王府装神弄鬼——!”
他厉声咆哮,“来人!给本王拿下这个妖道!死活不论!”
原本在外驻守的侍卫们纷纷围上来,刀尖对着叶慎之。
叶慎之性命,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