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梨让范凌舟在外警戒,自己则拉着谢宴和与上官浮玉重新退回喜房内,反手合上门扉。
屋内红烛已燃过半,烛泪堆叠如小山。
月梨在桌边坐下,没有迂回,直接开口:“我是月梨。他叫谢宴和,是当朝……前朝太子。”
谢宴和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错愕。
他原以为月梨至多会透露关于温尔芙的事,万没想到她竟如此干脆地将两人的真实身份和盘托出。
他下意识看向上官浮玉,心中绷紧。
谁知,上官浮玉只是了然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看来我猜的没错。”
月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只是猜吗?我以为你见过通缉令上的画像。”
上官浮玉摇头,“通缉令?没见到。在霁川,百姓更关注的是溯渊王府的动向。京城的风雨,传到这里时早已淡了,画像更是少见。”
月梨点头,“这几日我们也看出来了,溯渊王府在此地,俨然是个不受皇权管束的小朝廷。”
烛光摇曳,映得上官浮玉的面容半明半暗。
她沉吟片刻,问道:“我不明白,你们寻我究竟所为何事?若是为了上官家的钱财,你们也看到了,地契方才到手,我们自身尚且难保。”
“你是如今上官家的话事人吗?”月梨问道。
“是。”
月梨从怀中取出一张保存尚好的货单,纸张泛黄,边角已磨损。她将其轻轻推向上官浮玉:“这单据上的印鉴,可是你上官家的印章?”
上官浮玉接过,凑近烛火细看。
那枚朱红色的印纹虽有些模糊,但形制独特,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的确,这是上官家早些年的印章。温尔芙……是你什么人?”
这话显然是在问月梨。
月梨沉默了一瞬,声音低了下去,“是我三师姐。”
上官浮玉握着货单的手微微一颤。
她抬眼看向月梨,眼中闪过恍然,感慨,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原来如此。”
“我此来霁川,正是要查清她当年在此地的过往。”月梨道。
上官浮玉点头,语气带着些许怅然,“这么多年毫无音讯,她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吧?”
“她……或许死于六十年前。”月梨的声音有些哑。
“什么?”官浮玉倏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月梨大概讲了一下她当年的事及琉光岛发生的变故。
烛火在她平静的叙述中微微晃动,那些遥远的血腥与背叛,在此刻静谧的喜房中,竟显得格外真切。
上官浮玉听完,久久无言。
良久,她才喃喃道:“怪不得……当年她突然就从霁川消失了,毫无征兆。”
“你知道她?”月梨眼中亮起微光。
“岂止知晓。”
上官浮玉将货单小心放在桌上,目光望向虚空,仿佛在回溯记忆,“温尔芙……曾是霁川无人不知的传奇。”
准确来说,是温尔芙来到霁川之后,霁川才逐渐富裕起来的。
根据上官家长辈们的记忆,温尔芙来到霁川后,修建港口,打通航路,又利用此地适宜的气候,引进良种,广植桑麻,兴起织造之业。
短短数年,原本贫瘠的边城逐渐商贾云集,货通南北,成为南境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所以你们甚至不必特意寻我,在霁川,随便问问年长些的人,多半都还记得‘温大家’的名号。”上官浮玉道。
“但后来,溯渊王来了。”月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
上官浮玉点头,神色黯淡下去。
几乎是溯渊王进驻霁川的同一时间,温尔芙失踪了。
紧接着,她名下的产业被各方势力迅速瓜分蚕食。
霁川经历了一阵混乱而畸形的“繁荣”,最终所有好处尽数落入溯渊王囊中。
等到全城上下恍然惊醒,发现自己已深陷牢笼时,早已无力挣脱。
当然,如上官家这般尚有根基的,起初还能勉力周旋,但溯渊王手段狠厉,步步紧逼。许多人为了自保,只能不断退让,直至退无可退。
上官浮玉抚摸着袖中刚取回的地契,笑容苦涩,这“所以到了我这一代,只能用嫁入虎穴的方式,来偷回本就属于自家的东西。”
“可是你拿到地契后,又能如何呢?整个霁川不都是溯渊王的了吗?”谢宴和问道。
“离开。”
上官浮玉答得干脆,“将产业变卖给不知此地内情的外地商贾,举族迁往他处。事实上,霁川已有不少家族悄悄迁走了。”
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道,“你们如今所见的繁华,不过是烈火烹油,最后的热闹罢了。”
房中一时陷入沉默。
烛火轻响,映着三人凝重的面容。
月梨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可知晓溯渊王府中那些姬妾的境况?比如……她们因何‘消失’?”
上官浮玉摇摇头,“只知道溯渊王骄奢淫逸成性,府中姬妾无数,但具体的我并不知晓。”
月梨他们这趟来,本就为了调查三师姐的产业去向。若想起兵,银钱粮草乃是根本。
若能顺利取回三师姐的产业,便是有了根基。
按说,他们只需专注此事即可,不必节外生枝。没有必要徒生事端。
可月梨眼前却浮现出那夜的情形。
幽暗小院中,挽翠枯坐的身影,脚踝上冰冷的铁链,眼中死寂的血泪。
这府邸深深,不知还藏着多少个“挽翠”。
于是,月梨跟上官浮玉说了挽翠的遭遇,也提到之前打听到关于府中姬妾失踪的事。
“我得救她们。”月梨道。
这个决定,她甚至没来得及跟谢宴和商量,话说出口,她才转向他,眼中带着征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谢宴和对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些事,无关利弊,只问本心。
上官浮玉静静看着他们。
她原以为这二人步步为营,所求必是关乎权力或财富的重利,却未料到最后说出的,竟是去救一群素不相识、深陷囹圄的女子。
沉默片刻,她轻声道:“既然你是月梨国师……我听从安排。”
正事谈完了,月梨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所以你为什么会认出我?”
上官浮玉闻言,眼中忽然漾起一抹鲜活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狡黠与光彩。她微微倾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是我心中唯一敬仰的女神呀。”
月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