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望海镇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月梨带着谢宴和穿过熟悉的街巷,每走一步,她的脚步就沉重一分。
这条她曾经蹦跳着走过的路,如今却像是通往刑场。
“就是前面了。”月梨的声音有些发哑。
谢宴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座古朴的宅院静静矗立在巷尾。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迹斑斑,门楣上“琉光别院”的匾额歪斜着,结满了蛛网。
月梨伸手推门,木门发出垂死般的“吱”“声,像是在诉说着六十年的沧桑。
院内的景象让月梨呼吸一滞。
杂草已长到齐腰高,在晚风中凄凉地摇曳。
她最爱的那个秋千断了绳索,木板腐朽地歪在泥地里,上面爬满了青苔。
二师姐梅栀雪精心打理的花圃早已荒芜,只有几株顽强的野菊在石缝间绽放着不合时宜的明黄。
“这里……”谢宴和欲言又止,他能感受到月梨周身散发出的哀伤。
月梨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那架破败的秋千,轻声道:“以前三师姐总爱推着我荡秋千,说要让我体验自由翱翔的感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她迈步走向正厅,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回忆上。
地面上深褐色的斑驳血迹,经过岁月的洗礼依然触目惊心,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惨烈。
她应该哭的,为这片荒芜,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同门。
可六十年的冰封仿佛连泪腺都冻住了,她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我去书房看看。”她突然转身,快步走向那间熟悉的房间。
书房里一片狼藉。书架倒塌,典籍散落一地,大部分已被虫蛀得不成样子。
月梨跪在地上,疯狂地在灰烬和残页中翻找,指尖被碎纸划破也浑然不觉。
“一定还有什么的……”她喃喃自语,呼吸越来越急促,“师姐们一定会留下线索……二师姐最是细心,她一定会……”
谢宴和担心地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月梨,你先冷静,这样翻找会伤到……”
“别碰我!”她猛地挥手,内力不受控制地涌出。
谢宴和被这股力道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在月梨模糊的视线里,那抹刺目的鲜红与少年清俊的轮廓渐渐扭曲,幻化成了另一个她恨之入骨的身影。
玄衣玉冠,眉目冷峻。
“谢戟!”她嘶吼着冲上前,死死掐住他的脖颈,“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我们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牵连无辜!那些都是我的亲人啊!”
谢宴和被她掐得满脸通红,艰难地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月梨……是、是我……你看清楚……”
这一声呼唤让月梨浑身一颤。
谢戟从来只叫她“国师”,那个永远带着疏离和算计的称呼。
她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整个人瘫软在地。
胸腔里仿佛有烈火在烧,耳边全是谢戟的声音在回荡:
“国师,你看看这里……”
“国师,你累不累?”
“国师,你一定要帮我。”
“啊——”月梨抱头痛哭,“谢戟,我要杀了你!”
她周身气息暴涨,眼中红光再现,抬手就要运功自毁。
谢宴和见状,强忍剧痛再次扑上前,用刚刚划破的掌心捂住她泛红的双眼。
“月梨,醒来!”他大声喊道,“我是谢宴和!你看看我!”
温热的血液似乎起了作用,月梨眼中的红光渐渐消退。但她先前凝聚的掌风已收势不及,重重击在谢宴和胸前。
少年像断线的风筝般再次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月梨终于清醒过来,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和昏迷不醒的谢宴和,颓然跪倒在地。
“我……做了什么……”她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
月上中天时,谢宴和才悠悠转醒。
他躺在一张临时收拾出来的床榻上,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洒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月梨守在火炉旁,跳动的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你醒了?”她轻声问,声音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
谢宴和勉强扯出个笑容:“看来阎王爷还不肯收我。”
月梨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藏着愧疚。
她沉默地盛了一碗浓黑的药汁,端到他面前。药汁在碗中晃动,散发出难以形容的苦涩气味。
“你不会要毒死我吧?”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对,”月梨垂着眼帘,“下了剧毒。”
“行,”他接过药碗,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冰凉得吓人,“我就喜欢喝毒药。”
他当真毫不设防地喝了一大口,结果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喉结剧烈滚动着,差点直接吐出来。
月梨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逼着他一仰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咕”“一声,全咽下去了。
谢宴和苦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连连咳嗽:“你不会真给我下毒了吧?这也太苦了,比我喝过的所有汤药都苦。”
月梨默默塞给他一包梅子:“吃了就不苦了。”
他赶紧抓了一把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终于冲淡了那股要命的苦味。
月光下,他能看见月梨眼底深藏的愧疚与痛苦。
“这是什么药?”他哑着嗓子问。
“琉光岛秘药。以前师姐们练功出岔子,二师姐都会熬这个。”
“也这么苦吗?”
“那倒没有。”
“为什么这一碗这么苦?”
月梨别开脸,声音几不可闻:“因为我只记住了方子里的药材,没记具体分量。二师姐说过,这药每味药材多一钱都会苦上三分,我可能每味都多放了不少。”
谢宴和顿时觉得嘴里的梅子都不甜了。
他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突然轻声问:“你二师姐是个怎样的人?”
月梨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她最爱穿一身青衣,总是在药圃里忙活。每次我偷懒不练功,她都会用银针吓唬我,可从来舍不得真扎……她酿的梅子酒是岛上最好的,每年开坛时,我们都会偷偷去她房里讨酒喝……”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谢宴和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那等找到她们,我一定要尝尝你二师姐酿的梅子酒。”
月梨抬起头,月光照进她湿润的眼眸,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
“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