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策马扬鞭,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海边城镇:望海镇。
还未走近,咸湿的海风就扑面而来。
望海镇不愧为东南沿海的明珠巨港,码头上桅杆如林,各式海船鳞次栉比。
高大的楼船宛如海上宫阙,灵巧的渔家小艇穿梭其间。
皮肤黝黑的水手喊着粗犷的号子,身着绸缎的商贾与披着袈裟的番僧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海水、鱼腥与远方运来的香料气味,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港口画卷。
谢宴和第一次见到如此景象,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箱里,露出晶莹的海盐和晒干的珍奇海产;路边小摊上,色彩斑斓的珊瑚、圆润的珍珠与叫不出名字的海外奇石琳琅满目。
他甚至看到一个耍猴人牵着穿红褂子的猴子,引得孩童们阵阵哄笑。
这一切,都让他这个长于深宫的太子感到无比新奇,如见群玉山头,瑶台月下,看得目不暇接。
连路旁老妪叫卖“鱼饭”的独特腔调,都让他驻足倾听了好一会儿。
他跟着月梨在熙攘的人流中穿行,忍不住问:“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月梨头也不回:“安身立命第一步。”
她带着他径直走进了喧闹的马市。
当谢宴和看着月梨熟练地与马贩子讨价还价,准备卖掉那两匹抢来的战马时,他愣住了。
“这……这是战马,按律不得私相交易。”
他压低声音提醒,骨子里那份恪守法度的自觉还在。
月梨正捏开一匹马的嘴看牙口,闻言嗤笑一声:“朝廷的规矩,在这里不好使。”
最终,两匹骏马以二百两银子成交。
刚才还觉得卖马犯法的谢宴和,这会儿又觉得这价格卖亏了。
在清水镇一匹马都五百两,这么好的马,肯定能卖的更贵。
月梨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袋,瞥了他一眼:“别贪心,卖战马是杀头的买卖,这个价不错了。”
谢宴和:“???”
看他一脸“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的懵懂表情,月梨忍不住弯起嘴角。
逗这小孩真好玩。
她难得耐心解释:“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三教九流各有各的活法。国以民为本,这里靠海吃饭,自有它的一套生存法则。只要不闹出大乱子,许多事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不过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价格自然不能跟明面上的市价比。”
谢宴和听得一愣一愣的。
对他这个在四书五经和宫廷规矩里泡大的太子来说,眼前的一切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月梨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明白,这位小太子需要时间,去看看皇城外的真实人间。
连日风餐露宿,两人都疲惫不堪。
两人刚在临窗位置坐下,跑堂便热情地介绍今日刚到的海货。
正等着上菜时,邻桌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壮汉突然吵嚷起来。
“分明是你出老千!”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猛地拍桌而起,揪住对面瘦小男子的衣领。
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周围食客纷纷避让。
那瘦小男子虽被揪着,却不见慌张,只冷笑道:“疤脸刘,输不起就别玩。”
“找死!”疤脸刘怒极,抄起桌上的酒瓶就要砸下。
眼看就要见血,月梨头也没回,指尖在竹筷筒上轻轻一弹。
一根竹筷“嗖”地飞出,“叮”一声脆响,竟将疤脸刘手中的酒瓶击得粉碎。
众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酒瓶突然碎裂,瓷片和酒水溅了疤脸刘一身。
“谁?谁他妈多管闲事!”疤脸刘又惊又怒,环顾四周。
月梨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冷冽如刀:“要打出去打,别耽误我用饭。”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疤脸刘被她一看,竟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他在这码头混迹多年,眼力还是有的。这白衣女子绝非寻常人物。
“算、算你走运!”疤脸刘恶狠狠地瞪了瘦小男子一眼,带着同伴悻悻离去,连账都没结。
跑堂的苦着脸不敢阻拦。
月梨从刚卖马得来的银钱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抛给跑堂:“他们的账,一并结了。”
跑堂连连道谢。
那瘦小男子也走过来,对月梨深深一揖:“多谢女侠出手相助。”
月梨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等人都散了,她才发现谢宴和正怔怔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问。
谢宴和回过神,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你方才的样子,很像话本中写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
月梨被他这认真的比喻逗笑了,夹起一筷子刚上的清蒸鱼:“什么侠客不侠客的,先填饱肚子要紧。”
她神态轻松,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赶走了只烦人的苍蝇。
谢宴和看着她从容用饭的模样,心中却泛起波澜。
这一路上,他见到了月梨的诸多面目:神秘的、毒舌的、强大的,而此刻,他又见到了她身为“侠者”的一面。
而当清蒸石斑、白灼大虾、葱爆鱿鱼、海蛎煎蛋……一道道摆上桌时,瞬间吸引了谢宴和的全部注意力,他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即便在宫中御宴,也难一次性见到如此多、如此鲜活的海味。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这么丰盛的一顿饭,加上方才替人付账,居然总共只花了不到一百文钱!
谢宴和不禁感慨:原来离开京城的日子可以过的这么好!
酒足饭饱后,谢宴和问月梨:“接下来,是不是该回你师门了?琉光岛就在这望海镇吗?”
月梨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情绪明显低沉下来。
“不,”她摇摇头,“先去联络点。”
“那我们现在就去?”谢宴和起身欲走。
月梨却望着窗外波涛起伏的大海,迟迟没有动。
“怎么了?”谢宴和察觉到她的异样。
月梨轻声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望海镇的联络点相当于琉光岛在陆地上最大的总坛。
以往这个时候,码头上总能看到身穿月白服饰的师姐妹来采买物资。
可她这一路行来,半个同门的身影都没见到。
再联想到京城和清水镇联络点相继被端,她实在担心师门是否遭遇了不测。
这是谢宴和第一次见到月梨如此心神不宁。
这一路上,她永远是那个毒舌又万能的“仙子”,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难倒她。此刻她眉宇间流露出的忧虑与不安,反而让她显得更真实、更像个有血有肉的“人”。
“别担心,我陪你去。”谢宴和轻声道。
月梨深吸一口气,背起神术刀,带着谢宴和走向那条她曾经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巷子。
那条路上,有她偷溜出来拿最新酿好的果酒的酒坊。
有她缠着三师姐讨钱买烧鸡的熟食铺子。
有她偷偷买话本躲在被窝里看的小书摊。
有她无数次借口“透透气”实则偷懒不练功的秘密据点……
每一步,都踩在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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