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内暖香缭绕,笙歌靡靡。
谢宴和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浓烈的脂粉气混着酒味扑面而来,呛得他险些咳嗽,耳根的红晕从踏入门口起就未曾消退。
月梨却神色自若,仿佛回到故地,带着他上到二楼,随意找了间雅间坐下。
很快便有几位衣着艳丽的女子围拢上来,娇声软语。
月梨不等她们近身,几块碎银落在案上,声音清冷:“寻常姑娘就不必了,劳烦请管事的来说话。”
姑娘们一脸扫兴地挥了挥手绢,遗憾离开。
不多时,一位身着绛紫锦裙、鬓边簪着海棠的妇人款步而来。
她眼角虽有了细纹,目光却锐利依旧。
先在谢宴和通红的耳根与虽沾染尘土却难掩贵气的面容上扫过,最后才落到月梨身上。
“二位客人面生得很,”妇人唇角带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是这醉仙楼的老板,苏娘子。不知有何指教?”
月梨不语,只将一枚色泽沉黯、边缘刻着奇异云纹的木牌轻轻推至桌案中央。
苏娘子目光触及木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猛地抬眼,紧紧盯住月梨:“这是……无名令?”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谨慎,“阁下究竟是谁?”
“故人。”
月梨迎上她的目光,平静无波。
苏娘子眼神剧烈闪烁,惊疑、审视、最终化为一丝决绝的厉色。
她非但没有如月梨所料般行礼,反而后退半步,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谢宴和的脸。
“不必装了!”
苏娘子声音陡然转冷,“这位,分明就是海捕文书上的太子殿下!好一招灯下黑,竟想借‘无名令’混入我醉仙楼?周将军的人就在附近!”
她话音未落,已有几名护院模样的壮汉无声围拢过来。
谢宴和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月梨。
月梨却笑了。
她缓缓起身,无视周遭紧绷的气氛,踱至窗边,望着楼下熙攘街景,仿佛闲话家常:“泰安元年,我化名‘无名’,置下此楼。首任掌柜苏晴,左耳后有一枚朱砂痣,最擅酿‘醉春风’。”
她说着,指尖在窗棂某处不起眼的划痕上轻轻一点,那划痕竟微微亮起,旋即隐没。
她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脸色煞白的苏娘子:“现在,你可信了?”
苏娘子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秘辛,那只有历代主事口耳相传的印记……
她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属下苏芸,拜见主上!六十载春秋,醉仙楼上下,从未有一日敢忘救主脱困!”
月梨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摩挲,那细微的触感仿佛勾连起六十年前的烟云。
“苏晴她后来可好?”
苏娘子依旧跪着,声音低哑:“祖母她在您被封印后的第三年便郁结于心,去了。临终前抓着我母亲的手,只说愧对主上。”
室内一时静默,唯有楼下的笙歌隐隐传来。
月梨闭上眼,半晌才道:“起来说话。我且问你,这些年,可还有琉光岛的消息?”
苏娘子依言起身,脸上却泛起难色:“回主上,负责传递消息的‘听风阁’京都分部早在您出事后就被朝廷拔除。自那以后,我们与岛上的联系便彻底断了。”
她抬眼看向月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岛上的联络点向来隐秘,单线相传。当年主上也未曾将其他据点的位置告知我等。”
月梨沉默。
是了,当年她自负修为,又一心辅佐谢戟,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需要依靠这些暗线求生。
琉光岛避世独立,却在人间布下眼线,这本是师门惯例。
可她竟连一条后路都没有留给这些外门弟子。
窗外暮色渐沉,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魔心在胸腔里隐隐作痛,像是嘲笑着她如今的窘境。
就在这当口,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兵甲碰撞的铿锵之音,紧接着是女子的惊呼与客人的骚动。
苏娘子脸色骤变,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不好,是周显!他带着人把前后门都围住了,正在逐层搜查!”
脚步声已经逼近楼梯口,伴随着粗暴的呵斥:“奉命捉拿钦犯!所有人原地不许动!”
谢宴和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看向月梨。
月梨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最终落在谢宴和身上:“你会弹琴,是不是?”
谢宴和一愣:“是,自幼习琴。”
“好。”月梨当机立断,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熟门熟路地将谢宴和拽进隔壁专供舞姬乐师更换衣物的房间。
屋内琳琅满目挂满了各色衣裳,月梨目光一扫,利落地扯下一套飘逸的白色纱衣塞进他怀里:“换上这个。”
看谢宴和还在发愣,她挑眉补充:“白色衬你。”
随即又扯过一条同色轻纱,不由分说地蒙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记住,”月梨在他耳边低语,“弹首应景的靡靡之音,别摆你太子殿下的架子。”
不过转瞬之间,谢宴和已被苏娘子引至大堂中央的纱帘之后,一架古琴悄然备好。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流转,一曲《霓裳羽衣》婉转流出,旖旎缠绵的曲调瞬间融入了醉仙楼的氛围。
而月梨则闪身钻进二楼最热闹的“天字号”雅间。
里面正有十几名舞娘在翩翩起舞,浓郁的脂粉香气弥漫整间屋子。
她借着人群掩护隐在角落,运转内力,试图以这浓烈气味为屏障,抵御周显手上那无孔不入的引魔香。
月梨刚在雅间角落站定,浓郁脂粉香便扑面而来。
她屏住呼吸,正欲运转内力压制魔心,楼下却传来一阵骚动。
周显带着亲兵大步闯入醉仙楼,锐利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纱帘后的白衣琴师身上。
他大步流星走向琴台,腰刀与甲胄碰撞出清脆声响。
“停。”
琴声戛然而止。
周显长剑倏然出鞘,剑尖直指帘后,声音冷若寒冰:
“弹琴的,摘下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