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那间,万箭齐发。
张韫岚像只被风折断的纸鸢,直直栽倒在地。
尘土扬起来,扑在她鬓边那些珠翠上。
那些首饰还在晃荡,叮叮当当的,倒像她平日里走起路来的动静。
她原本明艳白皙的脸颊,失去了血色。
周围的百姓见状四散奔逃,她透过人群努力望向深处。
那里有一抹几乎要融进阴影的黑色,正挟着深蓝衣衫的少年悄然退去。
“好……”她唇边溢出鲜血,却绽开极淡的笑,“我武昭王之后,不畏强权,守忠尽义,没给祖宗丢人。”
身后府兵齐齐拔刀。没有呐喊,没有悲呼,只有兵刃出鞘的铮鸣。
他们像潮水般扑向叛军的刀锋,用血肉之躯为那远去的黑影争取须臾时间。
暮风,斜阳。
景明十三年六月初三,英华郡主张韫岚殁于府门前,英国公府上下百余口皆战死,无一人投降。
门口那片青石地砖浸血太深,后来无论怎样刷洗,总在雨天泛出淡淡的赭色。
老人们说,那是英魂未远,还在守着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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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梨几乎是榨干最后一丝内力,才在谢宴和暴露前,拽着他跌出包围圈。
她压根不给谢宴和反驳的空间,拎着人在京都街巷里穿梭。凭着六十年前的记忆往定北门方向跑去,可这京都的街巷早不是从前模样了。
拐过第三个弯时,月梨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几乎栽进他怀里。
谢宴和下意识揽住她的腰,掌心触及的腰肢比想象中更纤细单薄。
月梨扶墙调息,只见她指尖泛起微光,周身气流旋转。
“你……“
他才开口,就被月梨按在爬满藤蔓的墙上。
暮色笼罩下来,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别动。”她气息紊乱,温热吐息拂过他唇畔,“再吵就把你扔给叛军。”
谢宴和喉结滚动,所有质问都卡在喉间。
月梨维持原来的姿势进行吐纳运功。
待她稍稍平复,少年这才终于找回声音:“她死了!你刚才明明能救的!”
话音未落,却见月梨身子一颤,呕出大口黑血。
谢宴和霎时慌了神,接住她下滑的身子。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心头莫名揪紧:“是魔心又发作了?”
月梨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指腹抹过唇畔血痕:“谢冲身上有引魔香。宫里劈下的那刀,果然打草惊蛇了。”
“他们竟然专门备了手段对付你!”
“正好。”
她冷哼一声,勾起唇角,染血的唇在夕照下妖异非常,“说明给我种魔心的人还活着。这仇,我还有的报。”
谢宴和还想追问,却见她呼吸又乱起来。
方才的运功显然已压不住魔性,月梨突然将他抵在墙上,低头咬住他脖颈。
“嗯……”谢宴和闷哼一声,手指无意识攥紧她衣袖。
痛楚中混杂着奇异的战栗,能清晰感受到她唇齿在颈间游移的触感。
待月梨退开时,两人呼吸都已紊乱。
谢宴和整理衣领的指尖发颤,颈间渗血的齿痕像某种隐秘的烙印。
月梨拭去唇角血渍,身上那种燥热感消失。
目光掠过谢宴和整理衣领的指尖正不受控地微微发抖,月梨的声音不觉放轻:“你表姐求仁得仁……她撞向刀锋时,是在为我们争取生机。”
谢宴和猛地抬头,眼圈蓦地红了:“她是……算准的?”
月梨尚未答话,也不用再答。
少年面色凝重,转身朝英国公府方向跪下。
这一跪砸得极重,膝盖磕在青石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俯身三拜,余晖为他镀上金边,背脊却挺得笔直。
“走吧。”月梨望向天边最后一道霞光,伸手欲扶。
谢宴和借着她的力道起身,指尖在她掌心多停留一瞬。
暮色照亮少年湿润却坚毅的眉眼:“我不会让他们白死。”
-
两人兜兜转转终于来到了定北门。
定北门高耸的阴影近在眼前,然而城门下甲胄森严,守卫逐一对出城百姓验明正身,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
月梨瞳孔一缩,猛地将谢宴和拽进身旁货堆的阴影里。
“低头。”
她声音紧绷。
谢宴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骤然冰凉。
城墙上赫然张贴着新鲜墨迹的海捕文书,他的画像眉目清晰,连月梨那一身飘逸白衣和身形,都被精准勾勒。
“搜仔细点!王爷有令,宁可错抓,不可放过!”守卫的呼喝声近在咫尺。
更糟的是,谢宴和认出其中一名正在盘查的守卫,竟是曾在东宫轮值过的禁军。那人若看到他的脸……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脚跟却不慎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瓦砾。
“咔哒。”
轻微的声响在眼下寂静的环境中如同惊雷。
那禁军猛地转头,视线扫过他们藏身的阴影,眉头蹙起,手按刀柄,一步步走了过来。
谢宴和屏住呼吸,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月梨的手已悄然按上神术刀柄,眼中杀意暗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报!”
一骑快马狂飙而至,马上骑士正是方才在英国公府宣读懿旨的副将,周显。
他勒住战马,扬鞭高喝:“四门戒严!宵禁提前半个时辰!所有街巷即刻净街,违令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城门内外顿时一片哗然与骚动。
那禁军也被吸引,转身望向周显。
“走!”月梨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扯着谢宴和融入混乱的人群,几个闪身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陌深处。
直到再也听不到城门的喧嚣,两人才在一条死胡同里停下。
谢宴和背靠冰凉的墙壁,剧烈喘息,冷汗已浸湿内衫。
“他认得我……那个守卫,他认得我……”
他十八年来从未踏出宫门半步,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天罗地网,何为寸步难行。
“宵禁已起,街上再无行人可以藏身。”
“那怎么办?”
月梨望向巷外,原本还有些人气的街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荡,只剩下巡城兵丁整齐又冰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蓦地转身,抓住他的手腕:“还有一个地方。”
“哪里?”
“跟我走。”
谢宴和已别无选择,只能被她拉着,在如同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
越走,周遭的景色越发不同,脂粉香腻的气味混杂着酒气与隐约的丝竹管弦声,越来越浓。
最终,月梨在一座灯火璀璨得近乎刺眼的楼阁前停下脚步。
朱漆大门尽数敞开,其内光影迷离,人声鼎沸。
数名身着轻薄纱衣的女子正倚门巧笑,雪白臂膀在灯笼映照下勾出晃眼的光晕,娇声软语地招徕着过往行人。
烫金匾额高悬,上书三个张扬大字:醉仙楼
靡靡之音与放浪形骸的笑闹声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谢宴和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看着一个紫衣姑娘几乎将半个身子都偎进路过男子的怀里,惊得猛地后退一步,脖颈连耳根瞬间红透,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的安全之处,就是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