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外。
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下碰了头。
三人相顾无言,只是彼此都能从对方的脸上,读出那份还未消散的惊悸。
“刘公。”
还是最年轻的李东阳先开了口,他的嗓音有些发紧。
“走吧。”
刘健整了整自己的官袍,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奉天殿里的血腥味。
他知道,大明这艘破船,已经到了不进则退的绝境。
官场腐烂,边防废弛,国库空虚。
再这么下去,不用等瓦剌打过来,自己就先从根子上烂透了。
他们这些所谓的能臣,空有一身抱负,却被“纸糊阁老”们死死压制,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新皇用最酷烈的方式,把桌子给掀了。
虽然手段骇人,却也为他们扫清了施展拳脚的障碍。
“于乔。”刘健忽然叫了一声谢迁的字。
“嗯?”谢迁应道。
“老夫现在,竟有些庆幸。”
谢迁一愣,随即明白了刘健的意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
庆幸。
庆幸大明,终于迎来了一位铁血明君。
三人拾阶而上,心情复杂,既有对帝王雷霆手段的敬畏,也有一股压抑许久的豪情,开始在胸中激荡。
走进养心殿,殿内的暖意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张敏躬著身子,领着三人往里走。
朱佑樘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在看,并非奏疏,倒像是什么闲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三位爱卿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与奉天殿上的冷酷判若两人。
这变脸的速度,让三位阁老心里都咯噔一下。
“臣等,参见陛下。”
三人正要跪下行礼。
“免了。”朱佑樘摆摆手,“张敏,给三位阁老赐座。”
张敏一溜烟地搬来三张铺着软垫的绣墩。
刘健三人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要知道,臣子在皇帝面前,除了极少数功勋卓著的老臣,是没资格坐的。
这这是何等的恩宠?
“坐吧。”朱佑樘的语气不容拒绝。
“谢谢陛下。”
三人有些拘谨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半个月,一千五百六十万两。”朱佑樘放下手中的书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朕,只跟你们要六百万两。”
“你们,办得很好。”
这句肯定,比任何赏赐都让三位阁老心头一热。
这半个月,他们几乎是赌上了身家性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在刀尖上跳舞。
皇帝的这句话,让他们觉得,一切都值了。
“此皆陛下天威,臣等不敢居功。”刘健连忙起身躬身道。
“有功便是有功,朕赏罚分明。”朱佑樘笑了笑,“不过,这把火,也该收一收了。”
刘健悬著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就怕皇帝杀红了眼,真把整个官场都给清洗一遍,那大明就不是中兴,是直接驾崩了。
“陛下圣明。”
“朕要的是一个稳定、听话、能办事的朝廷,不是一片废墟。”朱佑樘说,“今日之事,足以震慑宵小。再查下去,动摇国本,得不偿失。”
张弛有道,收放自如。
刘健和李东阳对视一眼,心中对这位少年天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今日早朝,诸位爱卿辛苦了。”朱佑樘话锋一转。
“为君分忧,臣等万死不辞。”三人齐声道。
“朕说的不是这个。”朱佑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朕说的是,你们寅时就得起床,卯时不到就得在午门外候着,天寒地冻的,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
“等到上朝,一个个都冻得手脚僵硬,饿得前胸贴后背,还怎么给朕好好办差?”
三位阁老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皇帝会突然说起这个。
这确实是所有京官的一大苦楚。
大明的早朝时间堪称历代之最,天不亮就得出门,尤其是冬天,简直是活受罪。
但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谁敢有异议?
“朕想着,是不是可以改一改。”朱佑樘说。
“以后,但凡朔望朝参的大朝会,时间推迟一个时辰,改到辰时(早上七点)开始。平日的常朝,就在暖阁议事便可。”
“这样,诸位爱卿也能多睡会儿,用过早膳再来,不至于在殿上饿晕过去。”
这番话,平淡质朴,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入三位老臣的心田。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皇帝会论功行赏,想过皇帝会布置新的任务,想过皇帝会继续敲打他们。
却唯独没想过,皇帝会关心他们冷不冷,饿不饿。
这,还是那位在奉天殿上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君王吗?
刘健的眼眶,甚至有些微微发热。
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了:“陛下如此体恤臣等,臣等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啊!”
谢迁和李东阳也是起身,深深一揖。
“只是”刘健犹豫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开口,“陛下,这早朝的时辰,乃是太祖祖制,若是擅自更改,恐怕会引来非议。”
“祖制?”
朱佑樘转过身,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
“太祖的祖制,还规定了贪墨六十两者,剥皮实草呢。”
“若是严格按照祖制,今日奉天殿上,怕是没几个能站着走出去的。”
刘健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是啊。
跟剥皮实草比起来,改个上朝时间,算个屁的违反祖制!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朱佑樘的语气平静下来。“好的规矩,朕会遵守。但不合时宜的,就要改。”
“朕希望,内阁以后不要总拿祖制来压朕。”
“朕更希望,当朕想做些什么的时候,你们能告诉朕,如何才能做得更好,而不是告诉朕,这不行,那不可。”
这番话,敲打的意味十足。
刘健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这不只是在说早朝的事。
这是在为以后更深层次的变法,提前铺路!
“臣明白了。”刘健再次躬身,“臣,即刻就去拟旨,昭告百官。”
“嗯。”朱佑樘满意地点点头。
他坐回御案后,重新恢复了君王的威严。
“钱,已经到了。”
“接下来,就是花钱。”
“其一,立刻着户部、兵部核算,将拖欠九边将士的军饷、粮草、器械折色,一文不少地给朕补齐,发下去!”
“其二,兵部所欠军户、匠户的工钱,一并结清。朕的大明,不能欠著为国效力之人的血汗钱!”
“办好这两件事,再来跟朕谈别的。”
“臣等,遵旨!”
三位阁老齐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看着三人躬身退下,朱佑樘靠在龙椅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帝王之术,恩威并施。
一味地杀,只会让所有人离心离德。
给一棒子,再给一颗甜枣。
这群被吓破了胆,又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的老臣,才会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