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功率照明设备的到来比预想的快。不到半小时，后勤处紧急调运的两台小型柴油发电机和四盏携带型探照灯就被送到了旧楼外。沉重的设备被小心翼翼地搬上二楼，柴油机在门外走廊轰鸣启动（远离了房间），粗大的电缆连接着探照灯，被迅速布置在房间关键位置。
当第一盏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刺入隔间深处的黑暗时，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那些原本在强光手电筒照射下尚且焦躁蠕动的暗沉团块，在瞬间爆发的、近乎白昼的强光笼罩下，发出了更尖锐、更密集的“嘶嘶”声和“咕啾”声，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它们疯狂地向更深的角落、向那个被半掩的小洞口缩去，体表分泌的粘液似乎也更多了，在强光下反射出令人作呕的油亮光泽。最大的几只甚至试图往破损的金属柜缝隙里钻，挤得锈蚀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有效果！它们非常畏光！”郑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振奋，眼镜片后的眼睛紧紧盯着探照灯光下的景象。更多的光线意味着更安全的观察距离和处理窗口。
四盏探照灯被精心调整角度，两盏交叉照射隔间洞口和内部主要区域，彻底封死了那些东西向外扩散的路径；一盏对准房间门口，作为屏障和照明补充；还有一盏则作为机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整个房间和隔间被照得亮如白昼，灰尘在光柱中狂舞，但那股阴森诡谲的气氛被驱散了大半。
在强光的绝对压制下，林医生得以在更安全的距离外，使用特制的长柄采样钳和密封容器，小心地从边缘区域采集了几份环境样本——包括地面的污垢、墙壁的刮痕残留物、以及一只不幸被光线“钉”在原地、移动缓慢的小型个体的部分体表粘液和脱落组织（采集过程极其小心，避免了直接接触和刺激）。每一样样本都被立刻多层密封，贴上标签，放入带有生物危害标识的专用保温箱中。
“初步判断，这些生物体暂且称之为生物体，”林医生一边操作，一边向郑主任和王科长低声汇报，“对强光、干燥环境表现出极度的厌恶和回避，体表分泌物具有腐蚀性和刺激性气味，具体成分和毒性需要实验室分析。数量暂时无法精确估计，但根据观察和声音判断，隔间深处，尤其是那个小洞口下面，可能还有更多。”
“洞口下面”王科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刘师傅，能判断那个洞通向哪里吗？下水道？还是别的什么？”
老水电工刘师傅戴着厚手套，拿着强光手电筒，在探照灯掩护下，小心地靠近洞口边缘，用撬棍拨开一些堵塞的杂物，仔细查看。“不像标准的下水检修口大小和形状都不对。倒像是当年施工时预留的，或者是后来被人私自打通的？看这锈蚀和污垢，年头不短了。下面很深，有气流，气味更难闻。具体通向哪里，不好说，得下去人看，但”他看了一眼洞口边缘那些蠕动退缩的暗影，摇了摇头，“现在肯定不行。”
郑主任面色凝重：“必须立即封锁整个区域，启动应急预案。王科长，请立即通知保卫处，加派人手，设立警戒线，严禁任何人靠近这栋楼，包括我们的人，没有我的允许和全套防护，不得再进入这个房间。林医生，样本立刻送回校医院隔离实验室，启动初步检测，同时向市卫生防疫部门汇报，请求技术支持。刘师傅，你们暂时待命，可能需要你们协助进行更彻底的物理封锁。”
一道道指令迅速下达。王科长通过对讲机呼叫支援，林医生提着保温箱在保卫干事护送下匆匆离开，刘师傅和维修工开始准备更多的封锁材料。
现场暂时由留下的保卫干事和探照灯的光柱控制着。那些不明生物在强光压制下，似乎陷入了某种“僵直”或“蛰伏”状态，不再有大的动作，只是偶尔在光柱边缘微微蠕动，证明着它们依然存在。
危机似乎得到了初步控制，但每个人的心头依然沉甸甸的。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被暂时压制和隔离了。
郑主任揉了揉眉心，走到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偶尔低声与赵颖他们交流的云清璃身边。“云清璃同学，”他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带着探究，“今天多亏了你临危不乱，指挥得当。你对这些东西，似乎有些特别的见解？”
云清璃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地回答：“郑主任过奖了。我只是根据现场看到的情况，结合一些课外阅读得到的常识进行的判断。这些东西表现出的特性——畏光、厌干、依赖潮湿和特定化学环境、具有一定攻击性和腐蚀性分泌物——在很多低等生物甚至某些真菌、黏菌的记载里都能找到相似点。我推测它们很可能是在当年遗留的、成分复杂的化学和生物废料环境中，经过长期封闭演进出来的特殊群落，或者是某种未知的污染共生体。”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键在于那个小洞口。如果下面连接着更复杂的管道系统，甚至是未登记的旧式实验废料池或处理设施，那么问题的源头和规模可能远超我们的想象。而且”她看了一眼在强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的隔间深处，“它们表现出的‘集体性’和对刺激的一致性反应，也不像是完全无意识的低等生物。”
这番话条理清晰，既有基于现象的合理推测，又点出了潜在的风险和疑点，听起来既像一个善于观察思考的优秀学生的分析，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郑主任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的分析很有价值。这件事恐怕不会简单结束。后续的检测、评估、乃至可能的清理处置，都需要更专业的部门和力量介入。你们几位同学作为第一发现者和现场经历者，可能还需要配合后续的调查问询。今天辛苦了，也受了惊吓，先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
“谢谢郑主任。”云清璃礼貌地道谢，和赵颖他们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继续留在这里确实也帮不上更多忙了。
四人随着一名保卫干事离开了旧楼。走出楼门，阴沉的天空似乎亮了一些，但空气依旧清冷。回头望去，那栋暗红色的旧楼在探照灯光从窗口透出的映照下，轮廓显得有些怪异。楼外已经开始拉起了黄色的警戒带，有闻讯赶来的保卫处人员在周围巡视。
“总算告一段落了。”周明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
“那些东西到底算是什么啊？”李锐依旧满脸困惑和后怕。
赵颖扶了扶眼镜，脸色疲惫但眼神坚定：“等检测结果吧。不过，不管是什么，这栋楼和里面的秘密，恐怕都要被彻底翻出来了。”
云清璃没有加入讨论，她沉默地走着，脑海中却不断回放著隔间内的细节：墙壁上那些深色的、喷溅状的痕迹，不像是简单的污渍，排列方式有些古怪；金属容器上的破损痕迹，有些边缘非常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割过；还有那些生物体表粘液在强光下闪烁的、并非单纯的暗沉，似乎隐隐透著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色泽
这些细节，与纯粹的“实验室污染物变异”似乎有些微妙的出入。
更让她在意的是，在她提出“用光压制”和“物理隔离”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有条不紊的危机处理思路，以及脑海中自动涌出的、来自系统各个课程的零散知识片段它们配合得过于“顺畅”了，仿佛她早就为此类“异常情况”做过准备一样。
是系统的潜在影响？还是她自己潜意识里，因为知晓这个世界的“特殊”，而提前进行了心理建设和知识储备？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休息，以及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与赵颖他们分开后，云清璃独自回到四合院。院子里依旧安静，隔壁也依旧没有灯光。
她打开房门，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老槐树枝桠的剪影。
她从腰包里取出那个装着不明污垢样本的小密封袋（昨天采集的），放在台灯下看了看。又拿出笔记本，开始快速记录今天观察到的一切细节，尤其是那些让她感到“违和”的地方。
写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旧楼深处那些蠕动暗影、刺鼻的气味、冰冷的探照灯光、郑主任探究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件事，恐怕真的只是个开始。
而她那看似平静的、被课业填满的校园生活，似乎也因为这个意外的发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其下隐藏的、更加复杂和难以预测的底色。
夜风吹过窗棂，带来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四合院沉浸在自身的静谧里，仿佛一个独立于外界纷扰的孤岛。
但云清璃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发现，就无法再假装它不存在。
正如她那坑爹的“博雅终身进修套餐”，一旦绑定，就无法卸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