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盘踞在玲珑腹中最深处,几近熄灭的白金光芒。
仿佛感应到了父亲不顾生死的决绝守护,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倔强的搏动。
嗤……
一道细微如发丝,却纯净到极致,带着初生牛犊般,无畏气息的白金光芒。
如同破开污浊淤泥的第一缕晨曦。
竟顽强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灰黑咒纹锁链,主动迎向了那滴落的暗金精血。
这一瞬,姜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酸涩,狂喜,绝望……
无数种极致的情绪,几乎将他的识海冲垮。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孩子的心跳,微弱急促,却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扑哧……
暗金色的精血,与那丝微弱的白金光芒,接触的刹那,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天碰撞。
那滴霸血,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游子,温柔却又不容置疑地,融入那道白金光芒之中。
白金光芒猛地一涨。
虽然依旧被灰黑锁链重重缠绕,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暗淡飘摇。
而是,多了一种血脉相连的坚韧。
“坚持住,孩子。”
姜啸的声音,嘶哑哽咽。
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狂喜和祈求。
“爹在……爹在这里撑着,不用怕。”
他再不敢妄动力量,悬在玲珑腹部上方的手掌,剧烈颤抖。
残留的血焱,早已散去。
只剩下指尖被戮仙咒,反噬缠绕的冰冷刺痛,和深入骨髓的灵魂衰败感,在疯狂侵蚀。
那是黑姬临死前,最后的馈赠。
戮仙咒印的反噬,认准了他这具上好容器。
视线艰难地挪开一丝。
落在旁边。
冰冷的黑色泥沼里,黑姬的尸体,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摊在那里。
曾经非常丰满的身体,此刻干瘪如朽木。
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青筋暴突,却呈现出灰败的死黑色。
四肢百骸被污血浸透,几十个血窟窿,还在缓慢地渗出粘稠发黑的血浆。
胸口处,那个扭曲凹陷的青铜古印烙痕,触目惊心,散发出的冰冷死气几乎凝成实质。
那张脸,曾经艳丽妩媚妖娆,此刻只剩下皮包骨的狰狞,沾满泥污和黑血。
空洞的眼窝,望着灰暗的葬海上空。
涣散的瞳孔深处,似乎还凝固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解脱?还是彻骨的悔恨?
“印……碎……才……脱……”
黑姬最后嘶鸣的话语,如同毒虫,在姜啸脑海里噬咬。
恨吗?
滔天的恨。
若非这疯女人背叛,若非她引来碧落海的杀局、若非她最后引爆戮仙咒印残片,青玲珑如何会深陷险境,孩子如何会被这歹毒诅咒缠身,几乎生机断绝?
她死一万次都不够。
挫骨扬灰,都难消心头之恨。
然而记忆碎片,却不受控制地在姜啸识海翻腾。
碧落海边缘。
黑姬拼死挡住影楼面具人,为姜啸撕裂空间通道,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她被贯穿心脏,血染碧落海,却死死抓着面具人的腿。
“快……走……玲珑……在万灵圣境……有诈……”
万灵圣境祭坛之上。
危机将临。
是黑姬残魂燃烧最后的力量,拼命传讯。
“影楼……锁定了圣境……目标……混沌妖皇……青丘……”
虽然迟了一步,那份拼命传递情报的真心,在那电光火石间无法作假。
还有……
那双最后死死盯着玲珑腹部的眼睛……
那耗尽一切、不惜被咒印反噬磨灭灵魂也要吐露的破碎字句……
“奴……印……主魂……周家密库……咒印……在胎……”
一幕幕,宛若就在昨天,黑姬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那张笑脸,那个妩媚的眼神,还有那动听的声音。
“姜啸,我把黑姬托付给你了。”
姜啸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大师伯龙言道临死前的嘱托。
“我知道黑姬这刁蛮任性,有时候甚至有些极端,但请看在师伯的面子上,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其实这孩子心底不错,就是成长的幻境不太好,从小就对我有恨意。”
“她谁的话不会听,但是她一定听你的,我也知道她是真心的喜欢你。”
“不管她将来怎么样,都希望看在师伯的面子上,放过她。”
龙言道吐着血的一幕再现。
“师伯,你放心,不管黑姬怎么样,我都会照顾好他的。”
姜啸的嘱托貌似还在昨天,但是他保证要照顾的人,却已经香消玉殒。
纵使黑姬千刀万剐,纵使她万死难辞其咎,但姜啸依然感到了心痛,感到了愧疚。
“吼……”
姜啸怒吼一声。
强行压下奔腾的杀意和混乱思绪。
冰冷的葬海污秽之气,侵蚀着他的伤口,剧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活命,救玲珑,救孩子。
这才是唯一。
周枯荣和影楼的算计,再滔天,那也是活着离开葬海之后的事。
如果玲珑和孩子折在这里,就算把整个长生界炸成齑粉,又有何意义。
可是戮仙咒……
这玩意连当年真正的金仙,都可能坑死。
他燃烧霸血,也只是勉强斩断了外部的触须源头。
那盘桓在胎儿本源周围,与那丝先天混沌母光共生的诅咒锁链,根深蒂固。
自己的霸血精粹,仅仅吊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用一根蛛丝拉住即将坠崖的至亲,随时都可能崩断。
周家密库在哪里?
咒印在胎是什么意思?
如何解?
答案可能就在眼前,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里,在她口中那个奴印束缚下的残魂之中。
“狗日的奴印,狗日的魂契。”
姜啸盯着黑姬胸口,那狰狞的烙印。
灰金的瞳孔深处,是冰封火海般的疯狂挣扎。
抽魂。
只有这个办法。
趁着奴印随着主身死亡而松动,其残魂中烙印的戮仙咒信息,尚未被咒印彻底磨灭或回收的最后时机,强行抽取剥离。
这是唯一可能找到破局细节的机会。
但是抽魂炼魄,尤其是抽取一个刚刚为他挡过刀传过讯,最后又在悔恨中,被咒印折磨至死的仇人的残魂,进行搜刮……
这比直接撕碎她的魂魄,还要残酷。
这种行为与他所痛恨的黑姬扭曲灵魂,操控阳神一号的卑劣手段……
又有何本质区别。
姜啸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圣人,更不是烂好人,死在他手下的敌人何止千万。
可面对这个被奴印操控,一生扭曲挣扎,最后甚至可以说因他而魂飞魄散的女人。
这种如同亵渎般,抽魂的手段,像一根烧红的铁刺。
狠狠扎进,他心中某个从未触及的角落。
那是连在周家地牢千番刑罚下,都未曾动摇过的某个底线。
“老男人,还犹豫个屁啊。”
识海深处,大老黑那破锣嗓子,带着极致的虚脱和狂躁尖叫起来。
“再磨蹭半刻,嫂子和白金小祖宗就真要玩完了。”
“那鬼咒印在你心头肉上,扎根了,在吸她先天胎元温养它自己。”
“等你良心发现,黄花菜都凉透了。”
“想想嫂子,想想她肚子里,喊你爹那个小祖宗!!”
“抽,抽她魂,把有用的东西挖出来,她害你老婆孩子生不如死,她活该。”
“老子知道你心里那道坎,可她临死前自己都说了,奴印碎,魂才脱。”
“你这是在帮她解脱,懂不懂?顺便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你姜啸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想想地牢。想想嫂子受的苦。她背叛在先,死有余辜。利用她最后这点魂渣找出破解之法,救嫂子和小祖宗,这才是真正的复仇,这才是你该做的。”
大老黑的声音,如同钢针。
狠狠扎破了姜啸脑中,翻滚的道德迷雾。
对啊。
她在碧落海背叛,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引爆戮仙咒残片,差点害死玲珑和胎儿,更是无可辩驳。
她一生作恶,罄竹难书。
难道因为临死前一丝迟到的,不知真假的信息和悔恨,就要放弃挽救老婆孩子的唯一线索?
妇人之仁。
那是蠢材才有的。
他姜啸从来就不是好人。
他骨子里流的,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战神之血。
为了守护至亲,背负再多的罪孽又如何?
天道的脏水泼尽,万世的骂名背完,他亦不在乎。
下地狱又如何?
只要她们活着。
“吼……”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喉咙深处炸开,震得这片不大的污秽之地,淤泥四溅。
姜啸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如九幽寒铁般的决绝。
咔嚓……
他猛地抬起,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
五指张开,掌心血肉模糊的创口,还在淌血。
混合着戮仙咒残留的污迹,和霸血气息,显得格外狰狞。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强大吸摄之力,从他掌中轰然全面爆发。
目标正是黑姬,残破尸体心口,那枚散发着凄冷死气的奴印烙印。
“出来……”
五指如勾,狠狠一抓。
嗡……
那原本沉寂下去的奴印烙印,猛地爆发出尖锐凄厉的灵魂尖啸。
仿佛一张无形的魂魄之网,被剧烈触动。
黑姬冰冷的尸体,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一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