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州深秋已凉,黄叶飘入堂上。朱惠正坐在自家府上的大堂之中,肥大的身躯深陷在楠木太师椅中,无可奈何的看著堂上那位爷在咆哮。
钟抒脸色发青,坐在堂下椅上,额上青筋暴跳,唾沫横飞:“一个连郡望都没有的人,居然也能做镇防使?我养了一群废物,这么点人都挡不住。还有那些州兵、坊丁,不堪一击,一个个全无战意,胆小如鼠,害我丟了秦州。”
朱惠撇了撇嘴,心底暗道:骂得是挺响,可打了败仗还得来我这儿躲,这口气你也就是在我面前能发了。
钟抒骂得越髮带劲,翻来覆去就是“寒门”、“贱种”等字眼,朱惠始终不作声,只看著这个“好姑侄”。
这位就是渭州的知州,他之所以能坐稳渭州这把交椅,全仗著娶了钟家庶房的女儿为妻,那女人虽出自旁支,但毕竟掛著“钟”字,所以得了钟家的人脉和財力斡旋,混到了知州。眼前这个钟抒,正是他那位夫人的侄儿,论起来,还要叫他一声“姑父”。
等钟抒骂的差不多了,朱惠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贤侄,你打算如何应对呀?要不要姑父替你擬一封奏摺呈给岐王?那李肃既是蜀王门下之人,如今兴兵犯境,不如请岐王出兵,將他驱逐,如何?”
“呸!”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朱惠脸上,朱惠连忙拿袖子擦擦。
“李茂贞那老匹夫自顾不暇,朱温都够他忙了,才不会来管我呢。”钟抒刚消停下去的劲又起来了。
“哼,你这竖子,平日狂妄自大,见到岐王种种不敬,人家倒真的不会出手。”朱惠心里暗思。
“姑父,借我五千兵马,我去扫平那凤州。”钟抒五指一伸。
“哈,我的好贤侄,你当我这小小渭州是汴州还是成都?人口稀少,税赋不足,平日里商税都被你截了大半,我哪养得起那么多兵?全州上下加起来也才一千多兵马,守城自保犹显艰难,哪还有余力借你。”朱惠一张大脸立马皱成苦瓜。
“你这知州做的,忒也窝囊,兵嘛,抽丁就是,何必怜惜。难道我要去西凉李氏借兵?他家子侄素来与我不和。”钟抒搓手说道。
“是呀,你把能得罪的早得罪完了。难得今日叫我一声姑父,平日里可都是呼来喝去,要不是看在你祖父面上,这城我都不让你进。”朱惠皱起来的脸又平復下去,心中合计绝不能借兵,此子无才无德,借兵就是肉包子打狗,先拖著吧。
“贤侄呀,今日已晚,你一路奔波劳累,不如和你的人先在我宅中住下,待明日我派人打探一二,看看秦州局势如何再做定夺,秦州城郊的钟家田庄我也派人去问下。”朱惠送客了,赶紧把这公子撵走,让我耳根消停会。
钟抒转身,心下犹自忿忿:“你这痴肥的无能之辈,一事无成,明日再和你计较。”
两日后,我军抵达渭州城下,就在城下五百步扎营。见我军来到,渭州城四门紧闭,无人敢出城。扎营后,李肃就让弓骑驰近,往城楼射上一封书信。
钟抒又来到堂上,指著朱惠说道:“李肃带人杀过来了,姑父如今当如何作为?”
朱惠在已经塞满的太师椅上挪了挪硕臀,不紧不慢的说道:“不理他,待他粮草耗尽,自会退兵。”
“姑父错矣,李肃军中有床弩更有投石机可发射巨石,你不打他他到时会把你这渭州城墙一併拆了。”钟抒一屁股坐下,满不耐烦的说道。
“贤侄,李肃刚才派人射来一封书信,你先看一下吧。”朱惠拿起案上一张信纸,旁边侍立的僕人马上走过去拿给钟抒。
渭州知州朱大人钧鉴:
秦州钟抒,恃权骄横,好利忘义,缚之出城,我即退兵。
凤州李肃敬上
钟抒的面孔猛地涨红,又开始咆哮了:“贼子好胆!”
朱惠赶紧以袖遮面,没办法,口水太多了。
钟抒唰唰唰把书信撕的粉碎。
“姑父,集合你城中兵马,我愿出城与他一战。”
“唉,贤侄,不可轻动,且先耗著就是,前番西凉李氏犯边,我不是照样把他拖得没脾气,自己就退兵了。你放心,你我姻亲,我是断不会听那李肃言语的。”朱惠放下衣袖,说完就晃著胖大的身躯走入內堂,留下钟抒一个人。
“躲躲躲,做一世缩头猪,哼!”钟抒拂袖而去。
入夜时分,渭州朱府一片寂静,內宅深处却有几道鬼祟的身影悄然潜入。他们绕过护院,从迴廊潜行至朱惠臥室门前。一人正欲撬门,不料手指方触,门竟吱呀一声自行开启,眾人皆是一怔。
正当他们心中惊疑,突听一声厉喝从暗处炸响。
“竖子!你当真要杀你姑父不成?”
话音未落,四周火把陡然亮起,数十名家丁从屏风柱后一齐涌出,將数人团团围住。火光照耀之下,为首者赫然是钟抒,手执横刀,脸上青筋暴起,眼神如狼。
“老贼!你尸位素餐,早晚要害我性命。今日我不杀你,你明日就將我绑了送去给李肃,换他退兵!”钟抒咬牙怒吼,刀尖直指朱府厅中。
此时,朱惠披著中衣,从偏房中慢吞吞走出,神情疲惫而冷漠。他看了钟抒一眼,语气像是既悲凉又无奈:“我收留了你,你不谢恩,反来杀我?我不肯出兵,你便要我性命?哼杀了我,你真以为能用得了我这州里的兵?唉。”说罢一挥手。
眾家丁一拥而上,刀光乱闪,惨叫声未及出口便被湮没在刀锋之中。片刻之后,院中重归寂静。
朱惠缓步走到阶前,低头剔了剔指甲,神色淡漠如常,吩咐道: “这血腥味熏人,告诉夫人,我今晚睡书房。你们,把这收拾乾净些,莫脏了砖缝。岐王说了,你死了我就可以兼领两州,按时缴纳赋税就行,你钟家的田庄家奴以后就换个主子吧,反正都不是外人。”
天明,李肃正在帐中寻思今天是拆城门呢还是拆鼓楼的时候,兵卒来报,城头吊下一筐物事,李肃让人抬进帐中一瞅,哟,散装的。遂让兵卒去俘虏营中提了两个钟家私兵过来,两人分別辨认后都说內里的人头就是钟抒。
“好,传令退兵,回凤州。”
秦州李肃打下来了,留给岐王处理吧,渭州先留著,让朱惠替我挡一挡李氏先。
城李肃没占,人也不是李肃杀的,李肃就是正当防卫哈。
回程路上碰到了陶升和汤犄的輜重哨,两军匯合,一起返程。
到了凤州,剩下的三百多俘虏打散编入新兵营,和他们说了,镇防使大人给他们第二次机会,能过得了新兵训练,就编入凤州军团,过不了的话龙池岭还缺人挖煤呢。
成都,潘峻府上,扮作商人的戴恆给潘峻行了一礼说道:“我家大人一向仰慕潘大人威名,这次出兵秦州,略有斩获,除了送去蜀王宫的那部分缴获外,我家大人特意挑了这些,只为感谢大人一直以来的提携之恩,屈屈薄礼不成敬意,另外我家大人还说了,以后这盐务的分润,和以前一样,必定按时由小人解来,不差分毫。”
潘峻眉眼斜扫戴恆,也不答话。
戴恆一一打开堂上那十只沉沉的木箱,箱盖掀起之时,厅內顿时珠光四溢,寒气逼人。每箱皆满载珠玉宝翠,或为南海明珠、崑崙白玉,或是雕琢精巧的翡翠佩饰、珊瑚琥珀,连银鋌也是一箱箱码得齐整,尤其那第一口箱子,打开时竟隱隱有光华逸出。
箱中臥著一尊金佛,通体贴金,底座却是整块和田青白玉雕成的莲座。佛身高约三尺六寸,结跏趺坐,面如满月,神色安寧;五官以嵌玉细雕而成,眼珠用乌金点染,眉目生辉。其肩披金缕袈裟,缀满细碎红蓝宝石,胸前瓔珞以细金编织,间缀珍珠,拈花之指纤细灵动,几如真人。
整尊佛像的金身工艺极为精湛,应出自晚唐名匠之手,手法圆润中藏锋,流线自然,虽非巨製,却气度恢弘,神韵庄严,非寻常寺庙供品可比。莲台上的缠枝纹饰皆以玉鏤空而成,底部还刻有篆字款式,隱隱可见“咸通岁次”字样,推测当属唐懿宗年间所造。
潘峻一见,眼睛顿时瞪圆,满面堆欢:“哈哈哈,李大人太客气了,好好好,你回去告诉李大人,此次保民有功,我必当奏明王上。”
偏殿內帷帐低垂,香菸裊裊。蜀王半倚在雕龙漆几之侧,身著便服,殿中灯火映照金柱,光影沉静如水。
李顺拱手趋前,神色凝重,开口便道:“启稟大王,凤州镇防使李肃,年內已两次发兵,此人虽尚年轻,却胆气渐盛,已显鹰扬之势。凤州地处西陲要衝,不可不察。大王当早做筹谋,防其坐大。”
王建轻嗯一声,目光移向旁侧的潘峻。
潘峻拱手而前,语气则温和许多,道:“李肃確有锐意,但臣以为未可深忌。他到任之后,凤州军政肃然,征粮准时,赋税不差分毫,从未多扰朝廷財力。此次出兵秦州,行事利落,钟家骄横已久,又对王上出言不逊,今被其姑父所杀,倒也省却一番麻烦。”
说罢,他略顿一顿,又向前一步,语气略转郑重:“臣以为,此子实有小功。此次所得金银珠宝,已转送成都府,细目明列,不敢藏私。臣愿奏请大王,酌情將其升赏一级,既示宽容,也正可立一『勤政有功者当赏』之例,激励诸镇之將效仿,不敢懈怠。”
蜀王沉吟半晌,缓缓点头,道:“如此,便加李肃为凤州防御使,仍领本州兵备司事。一纸文书而已,朕给得。”
这日李肃正在兵备司中堂发呆,裴湄与裴洵一同进来,二人神情俱是凝重。
要加薪吗?
裴洵拱手行礼,语气压得低沉:“大人,洛阳来信,有一事须得稟明。”
李肃点头示意。裴湄便说道:“是洛阳的舅舅来信,前番几次信中,我们都劝他全家一同迁来凤州,舅舅难捨旧宅祖坟,一直未允。”
“可昨日托人送来书信,说家中出了变故,表姐,被洛阳荀家的公子强行污辱。她回家后便投梁自縊可怜我那表姐才双十年华,父母自小视做掌上明珠,一直还未许配人家。”
裴湄脸色苍白,眼中泛红。她低声道:“那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表姐,性子温和寡言,若不是受尽委屈,不会走这一步。”
裴洵接著道:“舅母自表姐死后便臥病在床,舅舅在洛阳开著一间医肆,行医济人,颇有口碑,姐姐的医术也是隨他学的。”
他语气一顿,脸色愈发沉重,“可他如何扛得起这样的事?”
他抬起头,语气坚定:“我愿即刻动身,赴洛阳接舅舅、舅母来凤州安居。此事家难之急,恳请大人恩准。”
李肃闻言沉吟片刻,室內一时无声。眼前裴洵语气虽儘量克制,眼底却藏著滔天之火;而裴湄站在一旁,一脸悲痛。
李肃缓缓开口:“如此不义之事,怎能坐视?”
他抬眼望向裴洵,道:“这趟你不必独行,我和你一道去。”
裴洵一怔,裴湄猛地抬头。
李肃起身整了整袖口:“不过我俩去还不够,你去叫戴老板立刻过来,再从你手下抽调五十人,我们今晚细细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