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光微熹,踏着盛夏的露水,崔衡带着姜辛夏前往工部报道。
坐上马车,街市上早起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与马车驶过青石板路时发出的“轱辘轱辘”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生动的市井画面。
姜辛夏透过车帘,看向窗外渐渐苏醒的街道,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还是觉得不真实,她这就成大赵朝公务员了?
这念头让她心中既有些雀跃,又带着一丝茫然。
崔衡见小娘子紧绷着身子,神情有些迷茫,轻声询问,“紧张吗?”
姜辛夏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有点。”
“慢慢就适应了。”崔衡温和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安抚,“工部虽事务繁杂,但你聪慧又肯学,定能很快上手。”
崔衡与她接触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管是木作手艺,还是文书方面,她在工部完全能胜任,从绘制建筑图纸到整理工程档案,再到协助工匠们解决实际问题,她的能力早已得到崔衡的认可。
姜辛夏点点头,“但愿!”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皇城外衙署前,二人下了马车。
正在这时,也有一辆马车从另一边驶到工部衙门口。
那马车锦绣奢华,镶金嵌银,可比崔衡的马车看上去华贵多了。
崔衡眸光猛的一紧,又倏然松开。
丁一也是一愣,马上贴到自家主子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杨二郎来这里干嘛?”
崔衡没作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但他像是猜到了什么,不动声色。
姜辛夏见崔衡没动,她也站着没动,她以为是工部什么大人的座驾,正欲松口气,却见对面马车上有贵公子从上面下来,一身锦衣华服,在早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崔衡没有主动打招呼。
杨秉章勾唇一笑,“崔少监这么早啊!”
崔衡拱了拱手,“杨公子也不晚。”
杨秉章似笑非笑,眼中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这就那个圣上亲自任命的工部主事姜辛夏吧!”
都问到她了,姜辛夏敛衽上前行礼,“小民见过杨公子。”
她还没拿到正式任命书,所以现在也不能以什么卑职、下官等称呼自己,只能以“小民”自居,语气中带着一丝拘谨。
杨秉章一双眼紧紧盯着她,看得姜辛夏头皮发麻,心中十分不适,这人好奇就好奇呗,干嘛这样看人?
崔衡不动声色地扫了杨秉章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抬脚率先向工部内走去,姜辛夏朝杨秉章弯一腰,连忙跟上崔衡的脚步。
杨秉章脸上的笑意渐渐冷却下来,他半眯着眼,紧紧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杀气。
进入工部,姜辛夏紧紧的跟着崔衡。
按理说,她一个小小的工部主事,只要见上一级——工部郎中就可,但因为出了劣质木事件,工部波动很大。
她跟在崔衡身后,很快厘清了现在的工部情况。
工部尚书失职被罚俸禄,但一早就到了,正与崔衡聊着公务。
工部侍郎李大人因收受贿赂,已被革职查办,打入大牢,此事在朝中引起不小震动。
工部郎中辛成安因监管不力,未能及时察觉下属舞弊,本也该受重罚,但他是福泽寺总设计师,寺庙建设离不开他,因此暂且留任,戴罪立功。
崔衡便卢大人:“那现在侍郎一职……”
他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脚步声,杨秉章身着崭新的正四品官服,腰间玉带熠熠生辉,跨步走进来,朝尚书卢大人拱手道:“工部侍郎杨秉章见过卢大人。”
什么?这么年轻就已经升为正四品侍郎了?
姜辛夏心中一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转念一想,崔衡不也是正四品将作监少监嘛,只能说人家会投胎,年纪轻轻就已经坐到普通官员可能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位子。
杨秉章朝面无表情的崔衡挑了挑眉,“昨天下午圣上颁的圣旨。”
昨天傍晚在宫门口两人相遇,但没正面打招呼。
崔衡很敷衍的拱了一下手,“恭喜杨大人——”
杨秉章很是春风得意地笑了笑,对姜辛夏道:“你任命书在我哪里,还有官服,姜主事,去我的公务房吧!”
姜辛夏倒是不怕这突如其来的安排,但这家伙让她有种阴嗖嗖的感觉,她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爬满手臂,强忍着那份莫名的不适,恭敬地朝他行了一礼道,“那就麻烦杨大人了。”
杨秉章再次挑了挑眉,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目光在姜辛夏和崔衡之间来回扫过,最后定格在崔衡脸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瞧瞧人明明是你带过来的,他还不是得巴结我。
姜辛夏虽然不知这二人之间关系如何,但就此刻,她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火药味,这两人不对付啊!
那姓杨的不会给他穿小鞋报复崔衡吧?
姜辛夏跟杨秉章去领任命书以及官服。
崔衡要跟上。
杨秉章转身制止,“崔大人,你不是工部的吧?”
崔衡刚要开口,却被姜辛夏打断:“大人,放心,我可以的。”
工部尚书卢大人静静的坐在自己工位后,宽大的袖口垂落在案几上,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国公府的二郎——杨秉章与崔衡,只见两人之间只隔数步,气场却非常不和。
果然如传言中那样,这两位同样是国公府嫡二子的儿郎,一个沉稳内敛,一个肆意张扬,明显不和啊!
那就有意思了,这姜辛夏是崔衡的人,却在杨秉章的手下干活,这小木匠的日子能好过吗?怕是不久便成为二人的炮灰吧!
已被工部尚书认定炮灰的姜辛夏跟着杨秉章进了他的公务房。
刚一踏进去,房门就关上了。
姜辛夏内心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显出来,一个光天化日的,这里又是朝廷衙门,就算她是个小喽喽,姓杨的就算张杨也不会张扬成这样吧?
二个,她可是圣上亲点进工部的,姓杨的敢不给皇帝面子?
合上门后,公务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案占据了房间中央,上面放着公文,几支毛笔整齐地插在青瓷笔洗里,靠墙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公文,最上方悬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笔触苍劲有力。
杨秉章坐在圈椅里,倚着椅背,肆无忌惮看着姜辛夏,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整个房间静得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说话声与走动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姜辛夏不想陷于被动,打破了沉默,行礼道:“杨大人,福泽寺工地诸多事宜亟待处理,小民拿到任命书后,还需立刻回到福泽寺工地主持事务,还请大人宽行。”
杨秉章讥笑一声,“姜辛夏,你当真不认识我是谁了?”
原本姜辛夏就觉得有种熟悉感,听他这么一说,再次抬头望向他,大脑迅速过了一遍,一个人影闪过,“你是杨二郎?”
修观音殿时,那个只来了两天就离开的杨二郎,那两天一直盯着她问东问西。
“姜主事贵人多忘事,终于把杨某记起来了。”杨二郎那笑容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得意,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
姜辛夏面色微冷:“杨大人,你明明才是贵公子,为何扮工匠去修缮观音殿?”
“当然是爱好了!”
杨二郎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那“爱好”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姜辛夏根本不信,她总觉得这家伙神神叨叨的,他究竟想干什么?
崔衡站在外面等,都过去一刻钟了,姜辛夏还没出来,他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的玉佩,眉头微蹙。
院中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他却不耐烦了,很想转身推开门,但他又知道姜辛夏聪明灵动,定能应对杨二郎。
他竖起耳朵,警觉地听着里面的动静,只要有什么不对劲,他就破门而入。
吱呀一声,门开了。
崔衡蓦然睁开眼,转身看向门口。
“大人——”姜辛夏带着笑意,声音柔和:“都拿到了,让你久等了。”
她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锦盒上面放着一套官服,显得格外郑重。
崔衡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随即看向门内,杨秉章仍旧坐在椅上,双手抱胸,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眼神中充满了不屑与挑衅,一副嘲讽的模样。
崔衡平静的收回目光,要送姜辛夏,被她拒绝了,“大人你也有工事要忙,我去大街上租个车。”
崔衡见她执意不肯,最后让丁一安排侍卫找了辆马车,“你先回别院,明天我送你去工地。”
原本姜辛夏想说不要这么麻烦,但想了想又觉得以他现在这个身份,确实需要崔衡背一下书,便点头同意了,“那大人你去忙吧,我就先回去了。”
回到别院,姜来东在私塾还没回来,她便静下心,把福泽寺所有事,以及从明天起自己要怎么做的事都细细的想了一下遍。
当然,所有考虑当中,也想到了那个新侍郎——杨秉章,没想到新侍郎竟是他,以后在工部还能纯粹的研究古建筑吗?
一切安顿好后,次日,姜辛夏再次乘坐崔衡的马车去了城外福泽寺。
她再次出现在众匠面前时,一切似乎都改变了。
姜辛夏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立在众人面前,与工地上尘土飞扬、汗流浃背的匠人们形成鲜明的对比。
众匠默默的看着他,一声不敢吭,这个手拿斧子砍柱子不仅没有被皇帝砍头,反而直接进入了工部,且还成了一个八品主事,都比那些科考的举子强。
辛成安昨天就到工地了,工地重新开工,各司其职,天王殿缺失的工匠,在其它殿各抽调了两名,今天也能开工了,其它殿缺的工匠将由崔衡来做。
这个崔衡已经告诉过姜辛夏了。
辛成安再次看到姜辛夏,心情是复杂的,五味杂陈。
他已经证实,她现在的职务是圣上亲批的,也就是说他的背景是大赵朝最大的权力者——皇帝,虽然他现在是工部郎中,但实际上怕是要被她制肘,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主持修建这么大的寺庙,皇帝怎么想的?他就真信这个小子能完成?
不管怎么样,这些话都是辛成安在心里想的,面上,他热情的招呼,“姜主事,我的话已经说完,你过来说两句吧。”
姜辛夏看了眼笑容勉强的辛大人,她点了一下头,谦虚道,“大人客气。”非常谦卑的行了一礼。
虽然她是做样子,但至少给了辛成安面子,他勉强的笑容就变得真实了些。
姜辛夏站在台上,台下众人目光聚焦,她深吸一口气,直接开口道,“虽然我从匠头升为主事,但我是小辈,年纪轻,资历浅,许多地方还请各位前辈多多指点,我定当虚心学习,不辜负大家的期望。”然后转身朝辛成安再次行了一礼,“晚辈那里做的不到的地方,还请大人多多指正。”
辛成安一愣,他这是示好表明态度的意思吧?他这意思是虽然他是皇帝的人,但仍旧以他为上级?
“大人?”
“好好好!”
辛成安内心一松,真心实意的笑了。
姜辛夏便下了台,准备散会。
“慢着——”
众人转头朝门口看过去。
那侍卫叫道,“工部侍郎杨大人到——”
众人该上前的上前,该转身行礼的行礼,齐声道,“见过杨大人!”
直到这时,王钺才挤到姜辛夏身边,趁着行礼小声问道,“怎么回事?听说李良的伯父李大人受贿,是真的吗?”语气中满是疑惑与急切。
姜辛夏朝边上不远处的李良看了眼,李良却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刚刚上任的工部侍郎杨秉章,目光锐利而专注,仿佛要将这位新任大人的神情举止尽收眼底,眉宇间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姜辛夏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辛成安恭敬的上前招呼,“杨大人,这边请——”
杨秉章却没动,“姜主事呢?”
躲在后面的姜辛夏不得以只好上前,“卑职见过杨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