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辛夏停下脚步,给众人行了一礼。
几位大人一惊,刚刚听说木作主事——乔竹海上吊自杀了,没想到这么快又有木作主事了,还是皇帝亲自任命的。
几位大人看向姜辛夏的目光都变了。
她也迷茫呢,怎么有一种被皇帝架在火上烤的感觉?她就一个爱古建筑的小女子啊!
老天爷,进古代工部的方式这么吓人的吗?
姜辛夏又回头跪到皇帝面前,双手合拜到地:“草民定不负圣上隆恩,定竭尽全力与参与建设福泽寺的所有大人、匠工一起把福泽建造成经得起岁月考验的传世之作,让圣上恩泽洒向大赵所有子民,让所有百姓与圣上共享盛世安康。”
他的声音清朗而有感染力,激荡在偌大的政务殿里。
还真是一只小狐狸啊,听着都是感恩戴德恨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样子,实则上就是说‘她也是建庙当中的一员’她是会尽力的,但是别人没尽力,她也没办法啊!
听的严肃的隆庆帝都忍不住发出笑意,“姜辛夏,要不是朕只让你做个小小的主事,还以为朕任命你为工部尚书呢。”
姜辛夏明白,皇帝听懂了,抬头憨憨一笑:“圣上英明。”
隆庆帝像对小孙辈一般,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给朕快滚吧!”
“是是,草民马上滚。”说完,姜辛夏躬身迅速退了出去。
君民二人画风突变,崔衡震惊的无以复加,连姜辛夏都退走了,他都没回过神。
隆庆帝悠悠道,“崔少卿还有事?”
崔衡这才回过神,再次行了一礼后才退出宫殿。
刚才进来的几位大人也被皇帝对待小木匠的态度惊呆了,一度怀疑小木匠是不是他流落民间的儿子,不对,圣上就算对几位皇子也没这么亲切过啊!
这里可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宫殿啊,小木匠是何许人也?这刮的是什么妖风啊!
几位大人齐齐在心里想,一等出宫,立马去调查,看看这个小木匠究竟为何让皇帝对他另眼看待。
“李大人——”
“微臣在——”
“朕已撤了李大人侍部侍郎之职……”
出了政务殿,下了台阶,周围禁卫少了,姜辛夏才后怕的直拍心口,爹啊娘啊,她的小命总算保住了,居然还成了大赵朝的公务员。
这是好事还是祸事?
“姜辛夏!”
她正想事,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她一跳,再次拍拍心口,“大人——”
崔衡神情复杂的看向她。
十六岁小娘子身量比普通小娘子高一点,穿着男装白白净净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可千万不要被她柔弱的表像给骗了,她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先是直接砍木柱,又在皇帝面前该‘害怕’的害怕,该拍马屁的拍马屁,该装傻的装傻,连威严的圣上都忍不住对他和颜悦色,甚至在位高权重的尚书、侍郎面前表明态度,告诉他们不要随意动这小子。
“大人?”
姜辛夏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心里毛毛的,“是不是在圣上面前没应对好?”
不,恰恰相反,应对的太好了,都没要他出手维护。
崔衡轻轻摇了一下头,“不,很好。”
听他这么说,姜辛夏大大松口气,连忙行一礼,“多谢大人让我有机会见到了圣上,大恩不言谢,如果以后有需得着我的地方,请大人尽管开口。”
明明小娘子,却一副豪情游侠儿的样子,眉目间英气勃勃,仿佛能踏遍千山万水。
崔衡失笑,“走吧。”
“是,大人。”姜辛夏连忙跟上,脚步轻快,一身轻松。
“等下出了宫,你想干什么?”
二人一边出宫,一边聊天,穿过层层宫墙,步出九重宫门。
崔衡腿长,步履稳健,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姜辛夏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节奏:“皇城附近有食肆吗?我饿了。”
进宫前,忧虑重重,只匆匆吃了几口点心,见皇帝时更是耗了太多心力,此刻她饿得胃里空空,仿佛能吃下三大碗热腾腾的白米饭。
崔衡转头,发现小娘子正小跑着跟着他,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悄悄地放慢了脚步,“有!”他简洁地回答,目光落在她略显急促的呼吸上。
“那就好。”姜辛夏脚步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她没发现,崔衡脚步慢了,她也跟着缓了下来。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铺就的御道上,下午的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气息,高高的宫墙外隐约传来商贩的吆喝,太好了,马上就可以出宫了。
宫门口,崔衡坐驾正等着,丁目看到主子跟姜师傅出来,连忙过来引路,“大人,姜师傅,这边请——”引他们上马车。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辆马车驶过来。
丁目看了眼,连忙小声道,“大人,是杨国公府的二公子马车。”
正要上车的崔衡朝那辆马车看了眼,“不要管他。”
“是,大人。”
丁目把二人扶上马车,他到前驾,看到杨二公子下了车,弯腰行了一礼,带着几分下人该有的恭敬,然后才上马车,驾着车往边上离开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噔”声,渐渐远去。
杨国公府二公子——杨秉章微抬颌,冷冷的看向扬长而去的崔二,嘴角微勾,一抹极淡的嘲讽在唇边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仿佛方才那丝情绪从未出现过。
“公子,该进宫了。”
杨秉章这才收回目光,抬脚往宫内走。
一个时辰后,吃饱喝足的姜辛夏跟崔衡一道回别院,一路上,二人就福泽寺劣木案聊了聊。
“这个案子大理寺已经接手,你现在又被圣上调进工部任主事,只要把事做好即可。”
姜辛夏也是这样想的,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她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大人提点,我定当全力以赴,不辜负圣上和您的信任。”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去工部报道。”
“好,”姜辛夏应声道,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有劳大人费心了。”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轻微声响,以及两人偶尔的呼吸声,预示着新的开始即将到来。
回到别院,天色将晚,崔衡并没有下车,他要回崔国公府。
“大人慢走。”
崔衡点了下头,放下帘子,马车调头离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姜辛夏深吸一口气,回家的感觉正好,紧绷了一天的弦,此刻才真正的放松了下来。
姜来东听小厮说阿姐回来,“嗖”地一下从院门冲了出来,跑到巷口看到阿姐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几分急切和欢喜,飞奔扑过来,“阿姐!”
姜辛夏笑着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弟弟,感受到他小小的身体带来的温暖和力量,“阿来!”
姐弟二人紧紧相拥,姜来东的小脑袋埋在姐姐的颈窝,能闻到姐姐身上熟悉的皂角清香和旅途的风尘气息,鼻尖酸酸的,却忍不住咯咯直笑,欢快的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开来。
姐弟二人开开心心进院子,并没有发现,黄昏暮色中,院子内外悄然多了两个暗卫。他们隐在暗处,一双锐利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冷光,如同潜伏的猎豹,静默地注视着院内外的一举一动,仿佛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老槐树上,那个一直隐在树冠里的年轻人看到多了两个同伴,无声的笑笑,“这下好了,有你们作伴,我不寂寞了。”
两个新加入的暗卫,其中一个说道,“等姜师傅报个道,我们两个要跟去福泽寺工地上与十三作伴去了,你还是一个人。”
崔衡回到公国府,刚进大门,就被等在门口的管事告之,“二公子,国公爷在书房等你。”
崔衡淡然回道,“知道了。”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眉宇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向国公书房走去。
一刻钟后,崔衡进了父亲的书房,老国公神色凝重地坐在紫檀木书案后,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铜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老国公富态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崔衡上前行礼:“父亲。”
崔国公凝望着二子,久久没动。
崔衡礼毕,直起身,任由老爹打量。
崔国公见儿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突然头疼。
大赵朝有四大国公,崔氏是其中之一,其它三家不是拥有兵权,就是有女子进宫为嫔为妃,只有崔氏式微,目前只有二子崔衡还算在权力中心。
“你是怎么想的?”
半天时间,崔国公没头没尾的问了这么一句。
崔衡抬头,“圣上所思即是我所想。”
崔国公没想到儿子回了这么一句,差点被堵上嘴,“你……你……”他气的很,“来安县的案子不就很好吗?为什么到了福泽寺你要出头?”
崔衡反问:“我刚才已经回父亲了,父亲没听懂吗?”
“你……”
明明要责问儿子的,问他为何不给其它国公府或是权臣一些面子,大家日后好见面,结果儿子把老子堵的口不能言,“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
老国公恼羞成怒。
“儿子没这样的意思。如果父亲非要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
“你这个孽子,我现在是一句说不得了,是吧?”说动,崔国公顺手就把手边的砚台砸了过去。
砚台哐铛一声,落在了崔衡脚前,碎了。
崔衡一动没动。
老国公气的直喘气,呼哧呼哧盯着二儿子看。
崔衡行了一礼,“父亲没什么事,儿子就先退了。”
老国公看着儿子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再次把桌上的毛笔砸下地,“孽子……不听话的孽子……”
出了老国公书房,崔衡站在门廊下,看了看辽远的夜空,深蓝色的天幕缀满了无数星星,与皎洁的月光一同照耀着人间大地。
丁一上前,小声提醒:“大人……”
崔衡低头下了台阶。
丁一发现方向不对,“大人?”
“去别院。”
“可老夫人——”
崔衡像是没听到一般径直往外院走。
丁一叹口气,连忙跟上。
一个多月没跟阿弟好好一起吃顿饭,今天晚上,除了王妈妈做的菜,炎炎夏日里,姜辛夏给弟弟做了一份冷面。
古代面粉不需要特意选,就跟荞麦面差不多,放水揉面,做成面条,热水煮过,再用井水镇一下,面条根根分明,带着微微的弹牙口感。
酱汁是她精心调制的牛肉酱,酸甜适中,混合着茱萸的微辣,再撒上一把翠绿的黄瓜丝、嫩黄的蛋丝,最后撒一把小葱花,再淋一勺热油,香气扑鼻。
姜来东瞬间就被这碗冷面吸引,双眼亮晶晶地凑过来,看着碗里色彩丰富、配料齐全的冷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送进嘴里,冰凉爽口的面条裹着浓郁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阿姐,真好吃!”
“那就多吃点。”
姜辛夏高兴的揉了一下他头顶,解下围裙,也给自己盛一碗,正要吃时,小灶房门外响起春桃的行礼声,“公子——”
崔衡来了?
她连忙出来,“大人?”不是回去了吗?
崔衡微微一笑,问道,“吃什么,这么香?”
“我自己做的冷面,公子要尝尝吗?”
“有多的吗?”
“有。”
姜辛夏给他盛了一碗,春桃拿来托盘,把两碗冷面都端到了吃饭的小厢房。
姜辛夏便带着弟弟一道去小厢房,推开雕花木门,小厢房内光线柔和,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春桃已经摆好了碗筷。
三人坐一桌吃饭。
姜来东虽然怕崔衡,可许久没见姐姐,阿姐做的冷面又好吃,已经顾不上害怕了,低头大口吃面,吃的满足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姜辛夏轻声提醒:“大人,做的粗糙,你就随意吃一点吧。”
崔衡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冷面送入口中,面条爽滑筋道,汤汁酸甜开胃,黄瓜的清香与酱菜的咸香在舌尖交织,冲淡了一天的疲惫与劳累。
一时之间,小小厢房里,只有三人吃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