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著念就行。
李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敲在了秦墨语的心上。
她握紧了手心里那枚温润的玉简,原本因为自我攻略而激盪的心绪,瞬间平復。
原来先生早有准备。
原来,这依然是一场“考试”,只是先生,已经提前把答案给了自己。
秦墨语抬起头,看向李武的眼神,多了一份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对的信赖。
而她这番神情的变化,落在台下眾人眼中,却成了另外一番味道。
“这丫头疯了?她还真敢应?”
“你看她的眼神,这是被李武灌了什么迷魂汤?”
“完了完了,天策府这是要丟人丟到家了!”
钱万通看著擂台上那眉目传情的两人,肺都快气炸了。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堂堂丹鼎阁分舵主,七品炼药大师,竟然要跟一个乳臭未乾,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墨序列】小丫头比炼药?
而对方,还一副“我给你面子才跟你比”的架势!
“好!既然你们天策府,非要自取其辱,那钱某今日,就成全你们!”
钱万通怒吼一声,也不等李武回话,直接对著自己阵中一挥手。
“开炉!”
立刻,几名丹鼎阁弟子抬著一只半人高的紫砂丹炉,重重放在了擂台一角。
那丹炉古朴厚重,炉身上刻著繁复的云纹,一股淡淡的药香,从炉內散发出来,闻之令人心神一清。
“是钱舵主的『紫云炉』!据说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炼药法器!”有识货的药师惊呼出声。
钱万通站在炉前,脸色倨傲,宗师气派十足。
“今日,当著南阳郡父老乡亲的面,我们就比炼製最常见的疗伤药——『生肌散』!”
他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此药,人人皆知,童叟无欺!但,我要炼製的,是上品『生肌散』!我要求,在半个时辰之內,將药效,比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货色,提升三成以上!”
哗!
台下懂行的武者和药师,一片譁然。
“半个时辰,提升三成?这怎么可能!”
“寻常炼药师,能提升一成,都算是高手了!钱舵主不愧是七品大师!”
“这题目,根本就是欺负人!別说那个小丫头,就是丹鼎阁其他长老来,也未必敢接!”
钱万通听著周围的惊嘆,脸上的怒意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自信。
这是他的领域!
在这里,他就是王!
他要用最无可爭议的专业实力,把天策府刚刚建立起来的威望,彻底碾碎!
“小丫头,你的丹炉呢?”钱万通斜睨著秦墨语,语气里充满了轻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秦墨语身上。
只见秦墨语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简,然后抬起头,清冷地吐出几个字。
“我不用丹炉。”
什么?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不用丹炉?那你用什么?用锅炒吗?
钱万通差点笑出声:“不用丹炉?小丫头,你莫不是在说笑!难道你要凭空炼药不成?”
秦墨语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按照玉简上的指示,转头对苏文心说道:“苏姐姐,可否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琉璃做的,敞口的杯子,大小不一,要十几个。”
“还有琉璃做的,细长的空心管子,有些要弯的。”
“一种能持续燃烧,火力温和的灯。”
“还有冰块,越多越好。”
她一口气说出了一连串稀奇古怪的要求。
台下眾人听得一头雾水。
烧杯?导管?酒精灯?
这些词汇,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琉璃杯子?那是富贵人家喝酒用的!拿来炼药?
还还要冰块?现在这天气,哪来的冰块?这不是刁难人吗!
钱万通更是嗤笑一声:“故弄玄虚!”
然而,苏文心只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稍等。”
天策府的能量,在这一刻显现出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秦墨语所需要的所有东西,都被一一送上了擂台。
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还有一口大箱子,里面装满了从郡守府地窖里取来的,还冒著寒气的冰块。
秦墨语在擂台的另一角,將这些在所有人看来都莫名其妙的“工具”,一一摆放好,组成了一个奇特的,充满了某种精密美感的装置。
眾人彻底看傻了。
这这是要干什么?杂耍吗?
钱万通冷哼一声,不再理会那个装神弄鬼的丫头。
他爆喝一声,双掌猛地拍在紫云炉上!
嗡!
丹炉发出一声嗡鸣。
他深吸一口气,一股浑厚的內息,自丹田涌出,灌入炉底。
呼——!
一团青色的火焰,凭空在炉底燃起!
【药序列】秘技——內息控火!
“好!”台下懂行的看客,发出一阵喝彩。
钱万通神情专注,將一份份早已准备好的药材,按照特定的顺序,投入丹炉之中。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韵律感,每一次投药,每一次催动火焰,都显得恰到好处。
浓郁的药香,开始从丹炉的缝隙中飘散出来,瀰漫了半个广场。
所有丹鼎阁的药师,都看得如痴如醉,眼中满是崇敬。
这才是真正的炼药!
这才是传承百年的大道!
反观秦墨语那边。
画风,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她没有用內息,只是点燃了那个小小的“酒精灯”。
橘黄色的火焰,温和而稳定。
她將几种药材丟进一个装了清水的“烧杯”里,放在火上慢慢加热。
没有浓郁的药香,没有惊人的气势,就像就像在煮一锅平平无奇的草药汤。
“噗,我还以为有什么本事,原来是煮汤啊?”
“太可笑了!这就是天策府的炼药术?”
丹鼎阁的阵营里,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然而,秦墨语对外界的议论充耳不闻。
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枚玉简和眼前的操作上。
“第一步,蒸馏萃取,分离杂质”
她看著烧杯里的液体开始沸腾,水蒸气顺著一根玻璃导管,进入了另一个被冰块包裹著的,盘旋的导管之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滚烫的水蒸气,在冰冷的导管里,迅速凝结成一滴滴清澈的液体,滴入另一个乾净的烧杯。
原本浑浊的草药汤,经过这么一折腾,竟然变成了一杯无色透明的液体。
而原来的烧杯里,只剩下了一堆黑乎乎的药渣。
“这这是什么手段?”
“妖法!这绝对是妖法!药材的精华呢?”
有炼药师失声惊呼,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在他们的认知里,炼药就是將药材的精华全部熬炼出来,融为一炉。
可这个丫头,竟然反其道而行,把大部分东西都当成“药渣”给扔了!
秦墨语没有停顿。
“第二步,催化反应”
她又往那杯清澈的液体里,加入了几种磨成粉末的矿石。
液体,开始轻微地沸腾起来,顏色也慢慢发生了变化。
整个过程,安静,精密,没有一丝烟火气。
与其说是在炼药,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严谨而神秘的仪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很快就要到了。
钱万通那边,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收尾阶段。
他满头大汗,脸色却因为兴奋而涨红。
他能感觉到,这一炉丹药,在他的超常发挥下,品质好得出奇!
“凝!”
他爆喝一声,双掌的內息输出,猛然加大!
紫云炉发出一阵剧烈的颤动,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的药香,轰然爆发!
成了!
钱万通收回內息,满脸傲然地打开了炉盖。
一捧细腻如玉,散发著沁人清香的浅绿色粉末,静静躺在炉底。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盛放在一个白玉盘中。
“钱舵主辛苦!”
“恭喜钱舵主,丹成上品!”
丹鼎阁的弟子们,立刻围上来,马屁如潮。
负责公证的几位南阳名宿,也走了上来。
一名德高望重的老药师,小心地取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品尝,隨即眼睛一亮。
他闭目感受了片刻,然后激动地宣布:“药性醇厚,生肌效果比市面上的普通生肌散,至少强了三成半!”
轰!
全场沸腾!
“三成半!钱舵主威武!”
“贏了!这还用比吗?贏定了!”
漕帮帮主熊开山,那张死人脸上,也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钱万通抚著鬍鬚,享受著万眾的欢呼,他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態,看向擂台的另一角。
“小丫头,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然而,秦墨语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只是专注地,將最后一个步骤完成。
她將那杯经过数次反应的液体,倒在一个宽大的琉璃盘里,然后放在火焰上,慢慢烘烤。
水分,被一点点蒸发。
最后,盘子底部,留下了一层薄薄的,如同雪花般的白色结晶粉末。
这就是成品?
所有人都看呆了。
那玩意儿,怎么看,都像是厨房里的盐巴,哪里有半分丹药的样子?
没有药香,没有光泽,平平无奇。
秦墨语用一片小小的竹片,將那些白色粉末,轻轻颳了下来,装在一个小瓷瓶里,递给了那位公证的老药师。
老药师接过瓷瓶,脸上写满了怀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倒出了一点点,比米粒还小的粉末,放入口中。
下一秒。
老药师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骇然,最后,化为一片见了鬼似的空白!
“王老?怎么了?”旁边的人催促道。
老药师没有回答,他只是哆嗦著手,又倒出了一点,再次確认。
这一次,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这不可能”
他看著手里的瓷瓶,如同看著什么绝世凶物,嘴里喃喃自语。
“到底怎么样啊!”钱万通不耐烦地喝道。
老药师猛地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秦墨语,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变了调的声音。
“药效”
“它的药效”
“是普通生肌散的三三倍!”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三倍?
不是三成,是三倍!
这个数字,像一道九天神雷,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这个超出了他们认知范畴的信息。
钱万通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个小瓷瓶,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引以为傲的绿色粉末。
三成半
三倍
这不是炼药!
这是神跡!
不!
这是对他们【药序列】传承千百年来的,最彻底,最无情的嘲讽与践踏!
他一生引以为傲的技艺,他奉为圭臬的炼药至理,在那些叮噹作响的琉璃器皿面前,在那些平平无奇的白色粉末面前,被碾得粉碎!
一文不值!
“噗——!”
钱万通猛地仰起头,一口鲜血,如同利箭般喷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被彻底摧毁。
高大的身躯,软软地瘫倒在地,人事不知。
李武缓步上前,从依旧处於呆滯状態的秦墨语手中,拿回了那枚玉简。
基础化学提纯法,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钱万通,然后,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呆若木鸡,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丹鼎阁眾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
“第二个。”
“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