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通道里,脚步声停了。
不是李武停的,是走在最前面的阿青停的。
因为有人,挡住了路。
一个黑色的身影,就那么站在通道的中央,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那里。
是那个叫秦墨语的少女。
她散乱的马尾在背后晃动,那张沾著墨跡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不甘,只剩下一片近乎偏执的狂热。
她死死盯著李武,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个前所未见的,构造完美的机关造物。
“你不能再往前走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阿青眉头一皱,握著刀的手紧了紧,往前踏了一步,將李武护在身后。
剩下的七名弟子,无声地散开,封死了少女所有可能退却和闪躲的角度。他们身上的煞气,让通道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李武从阿青身后走了出来,他看著这个不知死活的少女,没什么表情。
“让开。”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秦墨语没动。
她张开双臂,彻底堵死了那並不宽敞的通道。
“前面有三条岔路,两条是死路,通往『绞肉机』和『酸液池』,只有一条是生路。你们这么走过去,和送死没区別。”
她语速飞快,像是在背诵早已烂熟於心的图纸。
“你带上我,我为你们指路,带你们避开所有致命的陷阱,作为交换,你必须让我跟在你身边,让我看清楚,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指的,自然是之前破解“永动之墙”的事。
李武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到秦墨语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
他压低了声音。
“我为什么要带上你?”
“我不需要你指路。这遗蹟里所有的东西,在我眼里,都没有秘密。”
他说的,是实话。
【能量流向分析】之下,任何机关陷阱,都只是不同顏色的能量线条。他只需要选择那条能量最平稳的路线走,就绝不会出错。
但这话,落在秦墨语的耳朵里,就成了最极致的狂妄。
她被气得胸口起伏,脸都涨红了。
“你”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个男人,就是用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击碎了她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
“怎么?没话说?”
李武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那就滚。”
“我”秦墨语咬著嘴唇,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她不甘心。
一个足以顛覆【墨序列】认知的惊天秘密,就在眼前,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
“我我还有用!”
她急切地从隨身的皮囊里,掏出了一堆瓶瓶罐罐。
“这是『显影尘』,可以標记出最细微的能量刻线!这是『定机液』,能短暂凝固机关的关节!还有这个”
她像一个急於推销自己货物的货郎,將自己的宝贝一件件展示出来。
“闭嘴。”
李武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他看了一眼那些瓶瓶罐罐,然后,目光落在了秦墨语那张倔强又焦急的脸上。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苏文心说过,【墨序列】是天生的工匠和工程师。
一个活的【墨序列】传人,价值可比一堆死的机关玉简,要大得多。
他现在需要的,不仅仅是破解机关。
他需要有人,能看懂这些机关,並且,在未来,能为他复製,甚至製造出更强的机关。
这个少女,就是最好的人选。
“想跟著我,可以。”
李武话锋一转。
秦墨语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是,我有两个规矩。”
李武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闭上你的嘴,我没问,你就一个字都不许说。”
“第二,收起你那些没用的好奇心,不许问任何问题,你只需要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脑子记,能想明白,是你的本事,想不明白,就憋著。”
“做得到,就跟上。做不到,现在就消失。”
说完,他不再理会秦墨语,直接从她身边挤了过去。
秦墨语愣在原地。
这两个条件,对一个求知慾旺盛的【墨序列】传人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但她只犹豫了一息。
看著李武一行人即將消失在通道拐角的背影,她猛地一咬牙,把瓶瓶罐罐胡乱塞回皮囊,快步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路,变得异常诡异。
队伍的末尾,多了一个黑衣少女。
每当遇到岔路,或者疑似有陷阱的区域时,李武都会停下。
他什么也不做,只是看著某个方向。
跟在他身后的秦墨语,就会立刻衝上去,用各种工具飞快地勘察、计算,然后,指著李武看著的方向,说出一条安全的路线,和另外几条路的危险之处。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李武“看”的方向,都和她最终计算出的唯一生路,完全吻合。
到最后,秦墨语已经麻木了。
她甚至放弃了计算,只要李武一看哪里,她就直接指著哪里,喊一声:“走这边!”
阿青和柳七娘等人,看秦墨语的眼神,也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古怪。
他们都以为,这个少女,是在用某种他们不知道的方式,和馆主进行交流。
只有秦墨语自己,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现在无比確定。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靠猜。 他拥有一种,能够直接“看”到正確答案的能力!
这不是机关术,这是神术!
她跟在这个男人身后的每一步,都感觉像是在追逐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
怀著这种混杂著敬畏、恐惧和狂热的复杂情绪,他们终於走到了这条漫长通道的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比之前那个傀儡坟场,还要庞大数倍的巨大空间。
一个真正的,储藏室。
高耸的穹顶,看不到尽头,四周的墙壁上,镶嵌著磨盘大小的月光石,將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用光滑的黑曜石铺就,平整得能倒映出人影。
但是,这里是空的。
巨大的空间里,没有任何想像中的金银財宝,没有成排的兵器架,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材料。
空旷,死寂。
只有在大厅的最中央,摆放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头巨兽。
一头完全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打造的,形如猛虎的巨兽。
它高达三丈,体长超过五丈,就那么静静地趴伏在那里,像一尊沉睡了千百年的雕塑,身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它的体表,覆盖著层层叠叠的黑色装甲,装甲的接缝处,隱约可见內部无比复杂的线路和传动结构。
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冰冷的,暴力的美感。
“就就这么个铁疙瘩?”
阿青看著那头巨兽,有些失望。
他们费了这么大劲,结果就找到一个大號的铁老虎?连之前那些青铜傀儡都不如,这玩意儿看上去都不会动。
柳七娘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她的直觉,在这头巨兽身上,嗅到了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不对。”
秦墨语的声音在颤抖。
她快步走到那头巨兽的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冰冷的金属外壳,却又不敢。
她的脸上,满是痴迷和恐惧。
“这不是普通的傀儡这是『战兽』!机关宗护山四神兽之一的『黑寅』的仿製品!”
“看这装甲的制式,这能量迴路的布局天哪,这这是一头完整的,可以启动的八品机关战兽!”
李武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开启了【能量流向分析】。
视野里,那头趴伏的黑色猛虎,体內,蛰伏著一股庞大到让他心惊肉跳的能量。
那股能量,凝聚在它胸腔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散发著刺目金光的能量核心!
那核心的能量强度,比之前那上百具青铜傀儡加起来,还要强上十倍!
这东西,是个炸药桶!
李武的目光,越过这头巨兽,看向了大厅的另一头。
那里,有一扇青铜大门。
通往遗蹟更深处的通道。
这头战兽,是在守护那扇门。
“我们绕过去。”
李武当机立断,做出了最稳妥的决定。
他打了个手势,准备带著队伍,贴著大厅的边缘,悄悄地绕到那扇门后。
然而,就在他们的脚,踏入大厅范围的瞬间。
“嗡——”
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轰鸣,响彻了整个大厅。
趴伏在中央的黑色巨兽,身上厚厚的灰尘,被一股无形的气流震散。
它那巨大的头颅,缓缓抬起。
头颅之上,两颗原本黯淡无光的,一人多高的巨大红色水晶“眼睛”,由內而外,亮了起来!
一道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视线,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活物。
“滴——”
“检测到入侵者生命体徵十三。”
“威胁等级判定中判定完成。”
“最高威胁目標锁定启动完全清除模式。”
乾涩的金属音,从战兽的胸腔共鸣器中传出,每一个字,都带著死亡的寒意。
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队伍中,气息最强的柳七娘身上。
下一息。
“咔!咔!咔!”
那头黑色的金属猛虎,缓缓地,从趴伏的姿態,站了起来。
隨著它的动作,它体內无数的齿轮开始转动,液压杆开始充能,整个庞大的身躯,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一股恐怖的气势,从它身上轰然爆发!
那股气势,凝若实质,如同山崩海啸,狠狠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阿青和那七名弟子,连退数步,脸色惨白,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在这股气势面前,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中的螻蚁,隨时都会被碾成粉末。
就连八品的柳七娘,都闷哼一声,脸色一白,体內的內息,竟被压製得运转不畅!
秦墨语更是直接瘫软在地,满脸骇然。
“八品巔峰!这头战兽的能量波动,绝对是八品巔峰!”
李武挡在最前面,【狂刀】特性全力运转,才勉强抵消了那股恐怖的威压。
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系统面板上,那代表著战兽的巨大红色光团,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变得越来越亮!
【警告!能量核心已激活!
【警告!检测到致命威胁!】
黑色的机关战兽,终於完全站直了身体。
它仰起头,张开了那由无数利刃组成的金属巨口。
“吼——!!!”
一声不似任何生物能发出的,纯粹由金属摩擦和能量过载混合而成的咆哮,轰然炸响!
恐怖的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衝击波,席捲了整个大厅!
地面上坚硬的黑曜石,寸寸龟裂!
穹顶上的月光石,疯狂闪烁,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整个地下空间,都在这恐怖的一吼之下,剧烈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