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人柴县的东门却已经人声鼎沸。
几辆笨重的马车在数十名伙计的推拉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缓慢地向城门挪动。车上,是二十口刚刚赶製出来的大木箱,崭新的桐油味混杂著晨间的雾气,刺鼻得很。
老田站在车队最前方,一反常態地挺直了腰板,脸上带著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倨傲,对著城门口排队出城的百姓大声吆喝。
“让让!都让让!李家武馆办事,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
这副狗仗人势的模样,引来周围一片鄙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瞧那老东西得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要去做官呢!”
“哼,李家这是发了疯,这么多钱財就这么大摇大摆运出去,生怕匪盗不知道吗?”
“你懂什么,这叫示威!做给县尊大人看的!意思是,我李武不在这小地方跟你玩了,要去郡城谋大前程了!”
人群中,几个穿著短衫,眼神却滴溜乱转的汉子,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悄然后退,消失在街角。
茶楼二楼的雅间里,张捕头推开窗户,冷冷地看著那缓缓驶出城门的车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身后的桌上,一只信鸽正咕咕地叫著,腿上空空如也。
“大人,都安排好了。黑风寨那边,齐大当家已经点齐了人马,在十里坡张开了口袋,就等这头肥羊自己撞进去了。”一个心腹低声说道。
张捕头“嗯”了一声,目光阴冷地盯著车队最后面,那道骑在马上,身形魁梧的“李武”背影。
那是一个身材与李武相仿的武馆弟子,披著李武的衣服,戴著斗笠,远远看去,倒也有七八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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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
张捕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告诉弟兄们,盯紧了。等黑风寨的人动了手,我们就去『维持秩序』。记住,东西,我们可以不要,但人,一定要死绝。”
“尤其是那个姓李的,我要亲眼看到他的脑袋!”
与东门的喧囂截然相反,西边的山林里,静得只能听见脚踩在湿润腐叶上的轻微声响。
十几道黑色的身影,在晨雾中穿行,如同一队无声的鬼魅。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文心。
他那张俊秀的脸庞上没有半分表情,脚下却像是长了眼睛,总能找到最省力、最隱蔽的路径。
这条小道,根本不是路,只是山中野兽踩出来的痕跡,寻常人进来,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迷失方向。
李武跟在他身后,手里提著他那把朴刀,步伐沉稳,气息內敛。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神情紧张的弟子。
阿青、赵伯,还有那十个从血战里活下来的精锐。
他们的脸上,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握著刀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这是他们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爭。
不是街头斗殴,不是武馆切磋。
是赌上性命的,你死我活的搏杀!
柳七娘走在队伍的最后,负责断后。她的气息如同深潭,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那双漂亮的眸子,此刻却像鹰隼一般,警惕地扫视著后方的任何风吹草动。
没有人说话。
苏文心不允许。
在这片山林里,任何多余的声音,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惊动真正的猎物。
沉默,是最好的偽装。
不知走了多久,当太阳的光芒终於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苏文心终於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处山崖边,拨开眼前的灌木丛。
下方,是一条狭长的谷道。
十里坡。
“到了。”
苏文心轻声吐出两个字,打破了长久的寂静。
所有人瞬间精神一振,凑上前来。
李武的目光顺著谷道延伸,他看到入口处狭窄,仅容两辆马车並行,中间地带较为开阔,而谷道的尽头,又猛然收紧,形成一道天然的关隘。
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伏杀之地。
苏文心没有多言,开始用手势,指挥眾人各就各位。
阿青带著三名弟子,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对面的一处陡峭山岩。
那里,早已按照苏文心的吩咐,堆放了十几块用藤蔓捆绑好的巨石,旁边还放著几罐火油。
另外两名最擅长弓箭的弟子,则在苏文心的指引下,爬到了一棵足以俯瞰整个谷道出口的参天古树上,將箭囊掛在触手可及的树杈上,弯弓搭箭,进入了隨时可以击发的状態。
剩下的弟子,在李武的带领下,潜伏在谷道中段一侧的密林中。
苏文心站在李武身边,他的目光在整个山谷中逡巡,像一个挑剔的工匠,审视著自己的作品。 “柳姑娘。”他忽然低声开口。
柳七娘的身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另一侧。
“齐彪此人,悍勇有余,谋略不足。【匪序列】的武人,信奉的是绝对的力量,但同样,他们也极为依赖自己的亲信。”
苏文心的手指,指向下方谷道中,几处视野最好,最適合指挥和策应的位置。
“看到那几处了吗?待会儿齐彪的人马一到,必然会占据那里。那些人,就是齐彪的眼睛和耳朵。你的任务,就是在总攻发起之后,第一时间,废掉他们。”
柳七娘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身影一闪,再次消失在林间的阴影里。
一切,准备就绪。
剩下的,就是等待。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林中的蚊虫开始变得恼人,几个年轻的弟子忍不住动了动,却被阿青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李武靠在一棵大树背后,闭著眼睛,调整著自己的呼吸。
【狂刀】的力量,在他体內缓缓流淌,像是一头隨时准备出笼的猛兽。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內的血液,正在一点点变热。
这不是紧张,是兴奋。
是嗜血的渴望!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阵隱约的喧譁声,终於顺著山谷的风,传了过来。
来了!
李武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
所有潜伏的弟子,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很快,一支上百人的队伍,出现在了谷道的入口。
他们装备杂乱,许多人光著膀子,露出狰狞的纹身。扛著各式各样的兵器,骂骂咧咧,勾肩搭背,完全没有半点军队的纪律可言。
正是黑风寨的悍匪!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齐彪。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可怖。
“妈的,这鬼地方!那姓李的小崽子,怎么还没来?”
齐彪不耐烦地骂了一句,翻身下马。
“大哥,別急啊。从县城到这儿,怎么也得一个多时辰。咱们正好在这儿歇歇脚,埋锅造饭,等那小子来了,正好吃饱了宰羊!”那个独眼龙亲信諂媚地笑道。
“说得对!”
齐彪哈哈大笑,一脚踹在独眼龙的屁股上。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休息!生火!把带来的酒肉都给老子拿出来!今天干完这一票,回山寨,老子让你们玩个够!”
“哦!!!”
上百悍匪发出一阵兴奋的狼嚎,瞬间作鸟兽散。
他们寻了块开阔地,熟练地架起几口行军锅,点燃了篝火。浓烟滚滚而起,烤肉的香气和刺鼻的酒味,很快就瀰漫了整个山谷。
他们大声喧譁,划拳赌钱,甚至有人已经脱了裤子,对著山壁撒尿。
那副样子,根本不像是来设伏的,倒像是来郊游的。
密林中,李武看著下方这毫无防备的一幕,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身边的阿青和几名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群凶名赫赫的悍匪,竟然是这般模样!
他们心中的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鄙夷所取代。
就这?
这就是八品悍匪和他手下的亡命徒?
苏文心看著这一切,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轻轻拍了拍李武的肩膀,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馆主,看到了吗?”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而他们,却把饿狼当成了绵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下方那不可一世的齐彪,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自大,是失败的开始。”
李武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篝火旁,正將一整坛烈酒灌进嘴里的齐彪身上。
他缓缓举起右手,对著山岩上的阿青,做出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然后,他侧过头,对著苏文心,咧嘴一笑,那笑容,森然如狱。
“先生,你这瓮,烧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