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漏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李家武馆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匯成水流,从屋檐下掛起一道道浑浊的水帘。
闪电偶尔划破漆黑的夜幕,將院子里的一切照得惨白。
武馆的大堂里,气氛压抑得嚇人。
两个断了腿的弟子,就安置在偏房,老大夫刚走,浓重的草药味混著血腥气,怎么都散不掉。
剩下的二十八名弟子,没有人说话,都在默默地擦拭著手里的兵器,或者用布条,一遍遍地缠紧自己的手腕。
恐惧,並没有因为阿青的喝骂而消失。
它只是被压了下去,埋得更深,然后,在沉默中发酵,变成了一股子被逼到绝境的狠戾。
李武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著一张人柴县的简易地图。
他手里捏著一枚黑色的棋子,棋子下面,是乱石山,“黑风寨”三个字被他用硃砂圈了起来,红得刺眼。
柳七娘已经出去了。
像一道融化在雨夜里的影子。
但李武知道,光靠暗杀几个探子,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只是警告。
是战书。
接下来,必然是齐彪雷霆万钧的报復。
一个八品【匪序列】的武人,带著上百號亡命徒,他要怎么挡?
靠他自己?
还是靠身后这群刚刚学会挥刀,连血都没见过的新兵蛋子?
亦或是把宝全压在柳七娘那个伤势未愈,不知道靠不靠得住的“盟友”身上?
李武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那枚坚硬的棋子,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不喜欢这种被动的感觉。
非常不喜欢。
“咚,咚咚。”
就在这时,武馆那厚重的大门,被人不急不缓地敲响了。
声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有些诡异。
大堂里所有人都一个激灵,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谁?”
阿青握紧了手里的朴刀,压低了声音喝问。
门外,只有一个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悦耳的年轻男声,穿透了雨幕。
“在下苏文心,途径此地,欲向李馆主,求一瓦避雨。”
这声音,不像是悍匪,倒像个赶路的读书人。
阿青看向李武,用眼神询问。
李武眉头微皱。
这个时间,这种天气,一个读书人?
他不信。
但他没有拒绝。
他衝著老田使了个眼色。
老田会意,提著一盏灯笼,带著两个胆子大的弟子,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后,將门栓拉开一道缝。
一股夹杂著水汽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雨幕之下,站著一个人。
一个穿著青色长衫的“年轻人”。
他没打伞,浑身都湿透了,但那身青衫却依旧服帖,不见半点狼狈。雨水顺著他乾净得有些过分的脸颊滑落,让他整个人都像是笼罩在一层水光里。
他身形略显单薄,手里提著一个简单的布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著,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笼光下,亮得像秋夜的寒星。
看到门开,他微微一笑,衝著老田拱了拱手,姿態从容不迫。
“有劳了。”
老田被他这股子气度镇住了,一时间竟忘了盘问,下意识地便將门完全打开。
“请请进。”
那年轻人,也就是苏文心,迈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大堂,目光便快速地扫视了一圈。
扫过那些神情紧张,手握兵刃的弟子,扫过躺在偏房,传出痛苦呻吟的伤员,最后,落在了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的李武身上。
但他没有立刻走向李武。
他的视线,在站在李武身侧,一身黑衣,气息內敛的柳七娘身上,停顿了片刻。
柳七娘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身上同样带著雨水的湿气,但更多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感受到了苏文心的目光,眉头一蹙,一股冰冷的杀机一闪而逝。
苏文心却仿佛没感觉到,只是对著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然后,他才不急不缓地走到大堂中央,对著李武,长身一揖。
“草民苏文心,见过李馆主。” 李武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眸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瘦弱,乾净,文质彬彬。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但李武从不相信眼睛。
尤其是在这种诡异的时间,诡异的地点,出现的一个诡异的人。
“避雨?”
李武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审视。
“这人柴县,客栈、庙宇,能避雨的地方多了去。你为何偏偏要敲我这扇隨时可能被人打破的门?”
“因为,”苏文心直起身,脸上依旧掛著那份从容的微笑,“別处能避檐下雨,却避不了杀人风。”
“只有李馆主这里,风雨最大,却也最有可能,寻得一处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这话,说得玄之又玄。
李武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我这里,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苏文心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头,又看了一眼柳七娘。
“馆主麾下,当真是臥虎藏龙。”
他缓缓开口,一句话,就让柳七娘的脸色瞬间变了。
“既有阿青这般百折不挠的璞玉,又有”
苏文心看著柳七娘,嘴角的笑意变得玩味。
“柳姑娘这般,內息深厚,剑意凛然的绝顶高手。”
柳!姑!娘!
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在大堂里炸响!
柳七娘那握在剑柄上的手,猛然收紧,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意!
她的身份,竟然被这个来歷不明的年轻人,一口道破!
李武的瞳孔,也是骤然一缩。
他死死地盯著苏文心,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能发现柳七娘的身份,是靠著系统和近乎作弊的试探。
而眼前这个人,只是进来扫了一眼,就看穿了一切!
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眼力!
苏文心仿佛没有看到柳七娘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他只是对著李武,坦然一笑。
紧接著,一股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带著某种玄奥气息的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不是武夫的气血之力,也不是內息。
那是一种更偏向於精神层面的力量。
【检测到序列气息:【谋序列】(九品)】
李武的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適时响起。
【谋序列】!
原来如此!
苏文心主动展露气息后,便將其收敛,他看著李武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瞭然,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了。
“在下苏文心,前朝【谋序列】苏家,最后一人。”
他终於报出了自己的真实来歷,声音里带著一丝难言的沧桑。
“家族蒙难,为躲避仇家追杀,流落至此。”
“我观馆主,有龙虎之姿,却困於浅滩,外有强敌,內无良辅。我愿献上一计,助馆主斩断枷锁,龙归大海。”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所求,不多。”
“只求在这乱世之中,换一处安身之地,求一条活命之路。”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李武,等待著他的答案。
大堂里,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那永不停歇的雨声,在疯狂地咆哮。
许久,李武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嘲弄。
“一个【谋序列】的世家遗孤,跑到我这小小的武馆求庇护?”
“这故事,你自己信吗?”
苏文心笑了,摇了摇头。
“信不信,不重要。”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智珠在握。
“重要的是,馆主您现在,外有齐彪大军压境,內有县令掣肘算计,看似风光,实则如大厦將倾,危如累卵。”
“而我,”
他看著李武,一字一顿。
“恰好是那根,唯一能帮你撬动乾坤的槓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