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武馆的后院,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和压抑的血腥气笼罩。
操练声停了。
往日里弟子们呼喝酣战的空地上,此刻摆著两张门板,王二和那个雀斑弟子就躺在上面,浑身缠满了带血的绷带,脸色惨白如纸。
一个从城里请来的老大夫正在给他们处理伤口,每动一下,两人就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骨头被踩碎的声音,仿佛还在每个人的耳边迴响。
剩下的二十八名弟子,围在四周,没有人说话。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们的心臟。
昨天馆主那番狠话带来的激励,在亲眼目睹了同伴的惨状后,迅速被一种更原始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怕了。
黑风寨的悍匪,真的会毫不留情地废了他们。
下一个躺在这里的,会是谁?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等著敌人上门来看你们哭丧吗!”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在眾人耳边。
是阿青。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死死攥著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嘎吱作响。
他没有去看那两个重伤的师弟,而是衝著其他弟子怒吼。
“腿断了又怎么样!手断了又怎么样!只要命还在,馆主说了,养我们一辈子!”
“现在一个个跟死了爹娘一样,算什么东西!”
“怕死就滚!馆主昨天的话都忘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
弟子们被他骂得抬不起头,一个个面露羞愧。
是啊,怕有什么用。
从他们签下生死状的那一刻起,这条命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都给我滚去操练!谁再敢在这儿唉声嘆气,我先打断他的腿!”
阿青拿起戒尺,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將人群驱散。
弟子们默默回到各自的位置,重新开始挥刀,只是动作间,多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狠戾。
李武站在屋檐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阻止阿青。
他很满意。
这群羊,终於开始长出獠牙了。
而阿青,这头他亲手选定的头狼,没有让他失望。
夜深。
万籟俱寂。
演武场上,只有一道身影,在月光下疯狂地挥舞著手中的朴刀。
是阿青。
他赤著上身,汗水早已將他的裤子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那尚不健壮,却充满了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劈、砍、扫、撩。
他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复著最基础的动作。
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一刀,都带著一股子要把天都劈开的恨意。
他在发泄。
发泄心中的恐惧,发泄对自身弱小的愤怒。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弱,只能眼睁睁看著师兄弟被人打断手脚,却无能为力。
“呼呼”
他终於力竭,拄著刀,半跪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他坚毅的脸庞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这么弱!”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指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我要报仇我要亲手宰了那帮畜生!”
他低吼著,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痛苦。
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
阿青猛地抬头,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的李武。
“馆馆主”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行礼。
李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
他蹲下身,看著阿青那只血肉模糊的拳头,又看了看他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嚇人的眼睛。
“想报仇?”
“想!”阿青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凭你现在这样?”李武的声音很平淡,“再去十个,也不够黑风寨那帮亡命徒塞牙缝的。”
阿青的头,低了下去。
这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但是,”李武话锋一转,“你有这个心,就比他们所有人,都强。”
他站起身,將自己的朴刀丟在阿青面前。
“拿著。”
阿青一愣。
“从今天起,我教你真正的《破风刀》。”
阿青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
李武没有理会他的激动,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你以前练的,只是皮毛。破风刀,精髓不在於招式,而在於一个『势』字。”
他伸出两根手指。
“风,有两种。一种,是轻柔的,无孔不入。另一种,是狂暴的,摧枯拉朽。”
“你之前学的,只是如何让刀变得『快』,像轻风一样。但面对真正的强敌,这种快,一捅就破。”
李武走到演武场中央,隨意捡起一根木棍。
“看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摆出一个和阿青之前截然不同的姿势。他的身体微微下沉,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真正的破风,不是用手臂去挥刀,而是用你的腰,你的腿,你全身的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拧成一股绳,將力量在一瞬间,从脚底,贯到刀尖!”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手中的木棍,以一种看似缓慢,却又带著一股一往无前,无可阻挡的恐怖气势,猛然劈出!
“嗡——!”
没有砍中任何东西,那木棍却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如牛吼的嗡鸣!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以棍梢为中心,向前炸开,捲起地上的尘土,形成一道小小的龙捲!
阿青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他彻底看傻了!
这这才是真正的《破风刀》!
馆主之前教他们的,和这个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看明白了?”李武收势,淡淡问道。
阿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李武,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明白!”
“弟子阿青,在此立誓!必不负馆主厚望!他日,定当亲手斩下齐彪项上人头,为我李家武馆,洗刷今日之辱!”
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迴荡不休。
一炷香后。
李武的房间里。
柳七娘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裙装,静静地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李武推门走了进来。
“你倒是准时。”
柳七娘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著他。
那眼神里,有询问。
“阿青是个好苗子,值得培养。”李武知道她想问什么,隨口解释了一句,然后直接坐到了她的对面。
“但是,光靠他,太慢了。”
李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子,直刺柳七娘的內心。
“齐彪送来了『问候』,打断了我两个弟子的腿,废了他们的武道根基。”
“按照江湖规矩,我是不是也该还一份『礼』回去?”
柳七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內心的波动。
她知道,正题来了。
“馆主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李武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字一顿。
“杀人。”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柳七娘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杀谁?”
“黑风寨在城外活动的探子,斥候。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李武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我要让齐彪知道,人柴县不是他可以隨意撒野的地方。”
“我要让他的人,连靠近县城十里,都变成一种奢望!”
柳七娘沉默了。
出手,就意味著暴露的风险。
她来这里,是为了避祸,不是为了给別人当刀。
“我若是不去呢?”她抬起头,迎上李武的目光。
李武笑了。
“你可以不去。”
他靠回椅背,慢悠悠地说道:“然后,黑风寨的探子会越来越猖狂,他们会继续袭击我的弟子,甚至会开始袭击城里的平民,製造更大的恐慌。”
“县令那条老狗,巴不得看我倒霉,绝不会出手。”
“等我武馆的人心散了,根基动摇了,齐彪的大军,就会兵临城下。”
“到时候,我或许会死,这满院子的弟子,也活不了几个。”
他顿了顿,看著柳七娘,嘴角的笑意变得玩味。
“你觉得,你这个藏在我这儿的八品高手,能独善其身吗?”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柳七娘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她知道,李武说的都是事实。
她和李武,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好。”
许久,她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去。”
“但是,我只负责杀人。把他们的尸体掛起来这种事,你自己派人去做。”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她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引来更多的关注。
“成交。”
李武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
柳七娘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当她的手即將碰到门栓时,李武的声音,从背后悠悠传来。
“记住,要杀得乾净点。”
“別给我留下什么手尾。”
柳七娘的身形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冷哼一声,拉开门,身影如鬼魅般,瞬间消失在浓沉的夜色里。
李武看著空荡荡的门口,端起柳七娘没喝完的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他走到窗边,看向黑风寨所在的方向,眼神里,一片冰冷的杀意。
齐彪。
你的问候,我收到了。
现在,该尝尝我的战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