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顾大人的眼神,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如同风平浪静的大海中,突如其来的一场风暴,象是要遮天蔽日,吞噬一切。
被这样的眼神深沉地注视着,心中一股异样的感觉,难以言说。
祝青瑜恍然间觉得自己象是一艘在风暴中飘摇的小船,心中有些不安,又有些心慌,没有着落,下意识垂下眼眸,将暴风雨隔绝在外。
顾大人已经放开手,说道:
“抱歉。”
祝青瑜起了身,再看过去,顾大人眼神中已是一片清明。
顾昭衣裳有半边还穿在身上,另一半则垮在腰间,这么半遮半露,满脸歉意,又带些苦恼的笑道:
“我很抱歉,请你原谅。”
医护眼中无性别之分,但医护眼中也有美丑之分。
顾大人五官本就俊朗,半遮半露间,更显得肌肉孔武有力,躯体雄姿英发,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男子气慨的魅力。
顾大人现在的样子,用祝青瑜不躬敬的想法看,是她在现代刷手机的时候看到,都会反复收藏观看,他若开直播,不开美颜,她都会忍不住给他刷钱的程度。
但祝青瑜现在没有这个心思,去欣赏顾大人的魅力和气慨。
她知道顾昭为什么说抱歉。
虽然顾大人权势在身,积威甚重,但单论年纪,才二十二岁,大学生的年纪,最活跃的时候,也是最经不起风月之事撩拨的时候。
一点就燃,非常明显,上次是,这次也是。
这种事其实不适合讨论,她如果回应了,还拿出来讨论,反而更是尴尬,更何况,刚刚那股异样的感觉,还萦绕在她心间,难以消散。
祝青瑜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把这个话题跳过了。
她连退了几步,最终只道:
“看你的情形,应该只是体表伤,用一些活血化瘀的药,外敷内服,过几日就能好,你受伤的地方可有淤青吗?”
顾昭看着本已走近的她,又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他无法触碰的地方。
他明明已足够克制了,刚刚的事情,错也不全在他,她明明也有责任,为何就不能给他一点体谅?
看着远去的她,顾昭笑得比春日的第一缕春风还要温和无害:
“青瑜,我自己看不到的,能不能请你帮我再看看?”
见祝青瑜原地迟疑不说话,顾昭故技重施,善解人意道:
“若你为难,也就罢了,我让熊坤来看看,也是一样的。”
同样的计策在她身上突然失了效,祝青瑜就着他的话头,飞快地回道:
“好,我帮你叫人。下午我让齐叔送伤药来,内服的药,一日三次,外敷的药,你让你的长随每日早晚记得给你换药。”
说完这话,祝青瑜转身就跑,一下就跑了出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听着祝青瑜在外间叫熊坤的声音,顾昭原本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也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昭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将被她扯下来的里衣穿好,又取了外衣,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
明明里间的门开着,明明祝青瑜按顾昭的吩咐叫了熊坤,但是熊坤站在外间,愣是没敢进去。
等到顾昭穿好衣裳出了门,熊坤垂着头,站在外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顾昭到了桌前,开始用午膳。
不用顾昭吩咐,熊坤自觉汇报刚刚打探的消息:
“属下刚刚去问过了,您不在的这些时日,祝娘子每天中午都会来给章敬言送饭,故而在此。”
府衙的饭菜是不好吃,但是更难吃的,顾昭也吃过。
在宫里最难的时候,如今的太后也就是当时的皇后被幽禁,高贵妃掌管后宫,先皇想让二皇子当太子,又没有废太子的理由。
曾经有段时日,顾昭陪着如今的皇上,偷偷吃过很长一段时间粗使宫人的饭。
所以便是当今皇上,贵为天子,在坐上皇位之前,也曾吃过不少苦头。
而她说什么忠心躬敬,实则对他全是敷衍搪塞,明明知道府衙饭菜不好,怎的只知道给章敬言送,不知给他也送一份?
顾昭味如嚼蜡,面无表情地说道:
“章敬言写的东西,放到书房,我待会儿看,跟他说,明日不用来了。”
用过午膳,顾昭回了书房,再度开了架子上的盒子,取了帐本出来,又拿了章慎这些时日为调配剿匪的粮草,而编制的帐本和文书来看。
其实拿了二掌柜后来默写的支离破碎但细节都对得上的帐本,顾昭心里就已经有了定论。
特意把章慎叫到府衙来,在兵士的看守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写,就是为了杜绝,有他假手家中掌柜或师爷,造成误判冤判的情况。
平心而论,做为扬州总商,章慎实是个有真才实学之人,所做材料,严谨详实,简洁准确,无一丝错漏。
便是在朝廷中,顾昭用过这么多人,文书能写得象章慎这般扎实的,也是少见。
单看还不觉得,但如今将两本帐本放一起,哪怕字迹不同,字里行间,个人风格明显得几乎要跃出纸面。
人证物证俱在,欺君之罪,证据确凿。
顾昭将帐本放到一边,然后铺纸磨墨,提笔给皇上写每月一次的密奏。
写完折子,用装密奏的盒子装了,顾昭传了熊坤来:
“照常,六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祝青瑜说了下午让齐叔送伤药来,果然下午便送来了。
晚上睡觉前,顾昭对着镜子,对着腰间的淤青,慢慢涂完伤药。
屋子里空荡荡的,她曾短暂的出现,又慌乱的逃跑了。
顾昭躺在床上,哪怕吃了她开的安神的药,依旧满脑子都是她下午逃跑时的情景,迟迟难以入睡。
他习以为常地取出那条素帕,凑到唇边,亲了一下,轻声笑道:
“大厦将倾,你还能逃到哪里去呢?青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