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枢阁出来时,日头已偏西。暑气褪去,带着丝凉意,拂在身上很是舒爽。
自从认路后,沉堂凇便拒绝了胡管事派来的马车,想自己走回去。
走至一处岔路口,前方不远处,两匹高头大马正并辔而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那两匹马上的两人,是宋昭与贺阑川。两人似乎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沉堂凇脚步未停,只是放慢了些,垂着眼,打算等他们过去再走。他不想上前寒喧,尤其是贺阑川在场,想起贺子瑜那桩事,他虽不觉得是自己有错,但面对贺阑川,总有些不自在。(就是那种遇见朋友哥哥的感觉或者他姐姐的感觉)
然而,宋昭的目光敏锐,已瞥见了他。他勒住马,侧头对贺阑川说了句什么,贺阑川也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两人便调转马头,朝着沉堂凇这边缓步而来。
“沉先生,”宋昭在马上微微欠身,“真巧。这是刚从阁中出来?”
“宋大人,贺将军。”沉堂凇停下脚步,依礼问候,语气平静。
贺阑川在马上对他略一颔首,面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在沉堂凇脸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他脸色如何。
“今日阁中可还清静?”宋昭含笑问道,语气随意,寻常的问候。
“尚可。”沉堂凇简短答道。
宋昭点了点头,目光在沉堂凇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转了转,笑意深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看先生气色,比前两日是好些了。前日醉酒,怕是折腾得不轻吧?那等地方的东西,终究是不如家中稳妥。”
他点到即止,语气里是温和的提醒,并无责备之意。
沉堂凇还没答话,一旁沉默的贺阑川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沉堂凇耳中:“沉先生,子瑜顽劣,不知分寸,前日之事,多有冒犯。我已责罚于他,也令他闭门思过。此事……是我管教不严,给先生添了麻烦,还望先生见谅。”
他这话说得一板一眼,带着干脆利落,虽然表情依旧冷硬,但道歉的态度却足够明确。这大概是这位冷面将军能说出的、最接近赔罪的话语了。
沉堂凇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贺阑川会主动为他家小弟向自己道歉。他微微欠身,道:“贺将军言重了。不过是小事,贺公子也是少年心性,并无恶意。沉某并无大碍。”
“子瑜确实是胡闹了些。”宋昭在一旁摇着折扇,笑着打圆场,语气轻松,“不过话说回来,谁还没有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我象他那么大,还曾伙同几个同窗,趁太傅打盹,偷偷拔过他老人家几根宝贝胡子,气得老太傅追着我们跑了半个国子监,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绘声绘色地说着,脸上带着追忆往事的莞尔,将那桩荒唐事说得活灵活现,冲淡了因贺子瑜之事带来的些许尴尬。
沉堂凇听着,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很难想象如今算无遗策的宋相,少年时也曾有过如此顽劣的一面。贺阑川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地向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冷峻。
“不过,”宋昭话锋一转,收起折扇,看向沉堂凇,眼中带着真诚的邀请,“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过几日,西郊马场有一场足鞠赛,是几个世家子弟和军中好手凑的局,热闹得很。先生若是得空,不妨也去看看,散散心。子瑜那小子被关着去不了,正好少个聒噪的。”
蹴鞠?类似于现代的足球。
“多谢宋大人相邀。”沉堂凇点头应道,“若那日无事,沉某便去叼扰,见识一番。”
“甚好。”宋昭笑道,似乎对他应允很是满意,“那便说定了。具体时辰地点,我让人送帖子到澄心苑。”
他又寒喧了两句,见天色渐晚,便道:“时辰不早,我们也不耽搁先生回府了。先生请自便。”
“宋大人,贺将军慢走。”沉堂凇再次颔首。
宋昭与贺阑川调转马头,策马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巷尽头。
沉堂凇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转身,继续朝着澄心苑的方向走去。
街边的灯火次第亮起。
蹴鞠赛么……
总是闷在一个地方也不好,去看看也好。
他穿过最后一条巷子,澄心苑熟悉的门墙便出现在视野尽头。朱漆大门前,两盏气风灯已然点上,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
灯下,胡管事正抱着阿橘,安静地候在那里。阿橘大约是被困得久了,在胡管事臂弯里不安分地扭动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巷口方向,一看到沉堂凇的身影,立刻“喵呜”一声,挣扎着想跳下来。
胡管事也看见了沉堂凇,连忙上前几步,躬身道:“公子回来了。晚膳已备好,就等您了。”他一边说,一边松开了些手臂,阿橘立刻灵巧地跳下地,几步窜到沉堂凇脚边,用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裤腿,尾巴竖得老高。
沉堂凇弯腰,将阿橘抱了起来。小猫身上还带着胡管事衣襟上沾染的淡淡皂角味,和它自己毛茸茸的温暖。他抚了抚它的脑袋,对胡管事点了点头:“有劳了。”
“公子客气了,这是老奴分内之事。”胡管事侧身引路,跟在沉堂凇身后半步,一边走一边低声禀报,“厨房今日得了些新鲜的河虾,用姜葱清炒了,很是鲜甜。还有一道山药排骨汤,小火煨了两个时辰,最是养胃。公子前日饮了酒,脾胃正虚,多用些汤水总是好的。”
沉堂凇静静听着,抱着阿橘穿过庭院。廊下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晚风送来庭院中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厨房隐约飘来的、令人食欲大动的饭菜香气。
回到屋里,阿橘便从他怀里跳下,熟门熟路地跑到自己食盆边,眼巴巴地看着。
早有仆役将温在蒸笼里的饭菜一一摆上桌。果然有一碟炒得油亮碧绿、虾肉晶莹的姜葱河虾,一盅奶白色的山药排骨汤,还有几样时令小菜和一碗晶莹剔透的米饭。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沉堂凇净了手,在桌边坐下。胡管事亲自为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又布了些菜,这才躬身退到一旁伺候。
他慢慢地吃着,动作不疾不徐。阿橘也在一旁吧嗒吧嗒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抬头看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阿橘满足的呼噜声。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只有廊下的灯笼透出温暖的光。
吃到一半,沉堂凇忽然想起傍晚宋昭的邀请,便对胡管事道:“这几日,宋相邀我去西郊马场看蹴鞠赛。届时若有帖子送来,你收好,提前安排车马。”
胡管事连忙应下:“是,老奴记下了,定会安排妥当。”他顿了顿,又低声问,“公子,可要备些点心带去?那马场空旷,怕是没什么精细吃食。”
“不必麻烦,”沉堂凇道,“既是去看赛的,想来也不会久待,简单些就好。”
“是。”胡管事不再多言。
用罢晚膳,漱了口,沉堂凇又在院中散了会儿步。阿橘亦步亦趋地跟着。种下的薄荷和紫苏,在夜色中舒展着叶片,散发出幽幽的香气。
他驻足看了看,摸了摸湿润的泥土,心里盘算着明日该浇水了。
回到房中,他照例看了会儿书,又随手记了几笔关于白日所见残卷里奇怪的知识,阿橘跳上书案,在他手边趴下,没多久便又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烛火静静地燃着,将一人一猫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宁而平和。
窗外夜色渐浓,星子也闪亮亮的。
他将书合上,吹熄了灯。阿橘在黑暗中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躺下时,脑中闪过傍晚贺阑川那声生硬却认真的道歉。
不想这些了。
今晚,他需好好睡一觉。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沉堂凇奢侈的想着,或许明天一觉醒来,便回家了呢!
(没有人觉得遇见好朋友的哥哥姐姐很可怕吗?)
(为什么会吞我,自己发的只能自己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