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佛法会终于结束。梵音渐歇,香火气却依旧缭绕不散。贵胄臣工们依序退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气氛比先前肃穆的仪式松弛了不少。
沉堂凇肩头那只赖了许久的三宝鸟,许是被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惊扰,又或是歇够了,忽然抖了抖鲜艳的羽毛,发出一声鸣叫,振翅而起,在沉堂凇头顶盘旋了两圈,便头也不回地飞向了远处殿宇的檐角,转瞬不见了踪影。(其实三宝鸟的叫声与它颜值不匹配哈)
肩头一轻,那点温热的触感消失,沉堂凇松了口气。一直被一只鸟“粘着”,虽是无害,却也着实引人注目,令他颇不自在。他抬手,轻轻拂了拂肩头被鸟爪略略踩皱的衣料。
刚转过身,便瞧见贺子瑜一脸兴致勃勃地挤开人群,朝他快步走来。这位小将军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大约是觉得法会拘束,此刻终于得了自由。
“沉先生!沉先生!”贺子瑜嗓门清亮,引得旁边几位正要离去的老臣侧目。他浑不在意,几步窜到沉堂凇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捉狭的笑意道:“你方才瞧见没?那鸟儿可真亲你!宋二哥还说……”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忍不住“嗤”地笑出声,好容易憋住了,才学着宋昭那温和又带着戏谑的语调,惟妙惟肖地低声道:“说你这白衣青柳、灵鸟依人的模样,活象那深山里修行千年,特意跑佛门圣地来勾人的妖精!”
说完,他自己先乐不可支,等着看沉堂凇的反应。
沉堂凇闻言,微微一怔。他抬眼,目光越过贺子瑜的肩头,恰好看见不远处的回廊下,宋昭正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亲王拱手道别,侧脸温雅,笑意从容,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轻挑的调侃与他毫无干系。
沉堂凇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笑得没心没肺的贺子瑜,脸上没什么波澜,只轻轻拉了一下自己过于宽大的雪白袖口,露出边缘那圈精致的青色柳叶纹,语气平淡无波,却比平常声音大了一些:“贺公子说笑了。这一身,是宋大人遣人送到澄心苑的。”
他的声音略微抬高,清淅地传入贺子瑜耳中,也落入了刚走近的、耳力极佳的贺阑川以及他身后那名沉默的黑衣男子耳里,包括宋昭。
贺子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眨了眨眼,看看沉堂凇那一身显然经过精心搭配、风姿特异的衣袍,又扭头望望那边与人谈笑风生的宋昭,似乎才回过味儿来,挠了挠头,“啊?是宋二哥让你穿的啊?”他心思单纯,只觉得这话接下去似乎有点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一旁的贺阑川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目光在沉堂凇那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扫过宋昭的方向,鼻间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了然与不屑。
而那黑衣男子,依旧沉默如影子,只是那双过于沉寂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波动,仿佛冰湖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涟漪一闪而逝。
沉堂凇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若无事,沉某先行一步。”说罢,也不等贺子瑜再说什么,便转身,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寺外马车停放的方向走去。
白衣广袖在微风中轻扬,背影在古寺绿荫的映衬下,清瘦孤直,将那身“仙气”或“妖气”都冲淡了几分,只馀下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贺子瑜看着他走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喊出声,只得扭头看向自家大哥,嘀咕道:“大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贺阑川收回目光,语气冷硬:“多事。走了。”
另一边,宋昭与老亲王道别后。便看见沉堂凇离去的背影,以及贺子瑜那略显讪讪的表情,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深了些许,摇了摇头,刚才沉堂凇的话,他倒也是听到了些。低声自语般轻笑道:“这倒是学会拿我的话堵人了。”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恼意,反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意味。
他缓步走向贺家兄弟,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子瑜,阑川,我们也该走了。”
沉堂凇坐上返回澄心苑的马车,车厢内一片寂静。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柳叶刺绣。
宋昭这人,有时候真是莫明其妙,与他在一起,难挨。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街市熙攘,人声鼎沸,是真实的人间烟火。
比起尔虞我诈,阳奉阴违,勾心斗角,还是这熙熙攘攘舒服。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一天终于过去了。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市,将大相国寺的钟声与香火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澄心苑时,天色已近傍晚。方才还明媚的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大片铅灰色的浓云,沉甸甸地压下来,空气也变得湿闷粘稠,一丝风也没有。院中的花草都蔫蔫地垂着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沉堂凇刚踏进望静堂,脱下那身过于惹眼的雪白外袍,换上一件寻常的家常便服,窗外便掠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滚滚闷雷由远及近,轰隆作响。
“要下雨了。”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走到窗边,关上了支摘窗。
几乎就在他合上窗扇的瞬间,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就变得密集如织,最终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倾泻而下。雨水猛烈地冲刷着庭院中的青石板、树叶和屋檐,发出巨大的、持续不断的哗哗声,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吞没。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屋内不得不提前点起了灯。烛火在雨声带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门口传来。沉堂凇转头,看见阿橘正蹲在门边,用爪子扒拉着门缝,嘴里发出“喵呜喵呜”的叫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雨吓到了,想进来寻求庇护。
沉堂凇走过去,拉开房门。阿橘立刻“嗖”地一下窜了进来,带进几丝冰凉的雨气。它浑身毛发有些潮湿,警剔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轰鸣的雷雨声,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它在沉堂凇脚边蹭了蹭,然后飞快地跑到屋内最里面的软榻底下,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警剔的眼睛望着窗外。
沉堂凇看着它那副模样,没说什么,重新关好门,阻隔了大部分雨声。他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又多点了一盏灯,让室内更亮堂些。然后,他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关于各地物产志的书籍,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就着灯光,继续翻阅起来。
雨声如瀑,敲打着他的耳膜。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倒是冲散了不少烦闷。
“咕噜噜——”一阵轻微的响动从榻下传来,是阿橘的肚子在叫。小家伙大概是被雷声吓忘了吃晚饭。
沉堂凇放下书,起身走到墙角的食盆边看了看,里面还有些早上剩下的猫食。他想了想,又从一旁的小橱里拿出一条预备着的小鱼干,走到软榻边,蹲下身,将鱼干递到榻底。
阿橘警剔地嗅了嗅,确认是熟悉的气味和食物,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飞快地叼走鱼干,又缩了回去,传来细细的咀嚼声。
沉堂凇看着它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淡。他重新坐回椅中,听着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和榻下小猫满足的进食声,心中一片平静。
什么佛缘,什么妖魅,什么试探与回敬,都随着这场大雨,被冲刷洗净。
此刻,他只是一个待在雨夜家中,看着书,喂着猫的普通人。
他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这一次,终于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