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疾不徐,转眼到了四月廿四,浴佛节。
这是永安城每年一度的大日子。相传佛祖释迦牟尼诞辰于此日,皇家会在大相国寺举办盛大的浴佛法会,为天下苍生祈福,也为即将到来的酷暑祈求平安。皇帝通常亲临,与民同沐佛恩,是京中难得的盛事。
一大早,澄心苑便忙碌起来。管事领着仆役,捧来了全新的衣袍鞋袜。并非官服,而是一身素白如雪的广袖长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轻薄飘逸,触手生凉。唯有袖口和衣襟处,用极细的青色丝线绣着疏朗雅致的柳叶纹,蜿蜒舒展,为这身素白平添了几分清冷灵动的生气。
沉堂凇看着这身衣袍,沉默了片刻。这颜色,这纹样,与他平日的靛青朴素截然不同,过于出尘,也……过于惹眼。但他没有多问,规规矩矩的穿上。
他换上这身白衣,用一根同色的、缀着细小白玉珠的丝绦将头发束起。铜镜中的人影,白衣胜雪,广袖飘飘,衬得那张本就过分清隽的脸,愈发苍白得不似真人。袖口的青色柳叶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更添几分不染尘埃的疏离感。不象赴会的臣子,倒象是从山水画卷或志怪传说中走出来的、误入凡尘的精魅,或是远离人烟的谪仙。
他微微蹙眉,对这副模样有些不适应,但终究没说什么。
门外传来车马声。是宫中的马车来接了。
大相国寺位于京城东南,是皇家敕建的第一古刹,殿宇巍峨,古木参天。今日寺前早已净水洒道,黄沙铺地,禁军林立,肃穆庄严。寻常百姓只能在寺外观礼,能入寺内的,皆是皇室宗亲、王公贵胄、以及有品级的重臣。
沉堂凇下了马车,随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重重仪门,来到举办法会的大雄宝殿前广场。广场上早已按照品级摆好了席位,香案高设,经幡飘扬,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香花气息。身着明黄袈裟的僧众肃立两侧,低声诵经,梵音袅袅,庄严肃穆。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侧前方,不算最显眼,却也绝不偏僻。旁边是几位身着绯色或青色官服的文臣,见他一身白衣、面容陌生,俱是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很快又收敛,低声交谈着。
沉堂凇垂着眼,在属于自己的蒲团上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对周遭的打量恍若未觉。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人太多,目光太多,空气里浓郁的香气也让他有些不适。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起身,躬身垂首。
萧容与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他今日未着冕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样式比平日朝服略简,但通身的帝王威仪,在这梵音缭绕、香火鼎盛之地,反而更显沉凝厚重。他神色平静,目光掠过下方垂首的众人,在某个白衣身影上,几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走向正中御座。
在他身后半步,是宋昭。他亦是一身正式的紫色朝服,面容沉静,温文尔雅,目光在掠过沉堂凇时,微微一顿,随即含笑颔首,算是招呼。
再往后,是贺阑川与贺子瑜兄弟,以及……那个曾在天枢阁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衣男子。
贺阑川依旧是一身深青色劲装,腰佩长刀,面色冷峻,目不斜视,只护卫在御驾之侧。贺子瑜则穿着正式的武将礼服,虽竭力想摆出严肃模样,但一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四处乱瞟,看到沉堂凇时,眼睛一亮,偷偷朝他挤了挤眼。
而那个黑衣男子,依旧是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劲装,沉默地跟在贺阑川身侧稍后的位置。他面色冷白,眼神沉寂,在这金碧辉煌、香火缭绕的佛门圣地,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个来自幽冥的影子。他并未看向任何人,只盯着前方地面,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沉堂凇的目光在那黑衣男子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收了回来。他重新垂下眼,专注于自己面前的蒲团。
皇帝落座,法会正式开始。高僧主持,焚香祝祷,诵经如潮。然后是庄严隆重的浴佛仪式,金盆玉盏,香汤净水,由萧容与亲手执金勺,为殿中供奉的太子像沐浴,寓意涤荡尘垢,祈福众生。
整个过程漫长而肃穆,沉堂凇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跟着众人行礼。阳光渐渐炽烈起来,通过高大的殿宇檐角洒下,将白石铺就的广场晒得发烫。空气中檀香、花香、以及众多人体散发的热气混合在一起,令人微微晕眩。
好不容易熬到仪式过半,有一段短暂的歇息。僧众引着贵客们前往偏殿用些清茶素点,稍作休整。
沉堂凇随着人流,走到殿侧一处较为清静的廊下,想透透气。这里有一方小小的放生池,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游动,池畔几株高大的菩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微风拂过,带来些许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总算驱散了些许烦闷。
他正望着池水出神,忽然,一道彩影“扑棱棱”从旁边一棵菩提树上飞了下来,轻盈地落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石栏杆上。
那是一只鸟儿。体型不大,羽毛却是极为鲜艳夺目的蓝绿色,在阳光下闪铄着金属般的光泽,头顶有一簇醒目的羽冠,尾巴细长,末端分开,象两把小剪子。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圆溜溜的,透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好奇,此刻正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沉堂凇。
是只三宝鸟。沉堂凇认得,小时候妈妈给他科普过,这种鸟在寺庙中常有饲养,因其羽色绚丽,又喜食害虫,被视为祥瑞,并不怕人。
他见这鸟儿可爱,又不怕生,便静静地与它对望,没有动作,怕惊扰了它。
那三宝鸟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一身素白、安安静静的人没什么威胁,竟扑扇着翅膀,从栏杆上飞了下来,落在了离沉堂凇更近一些的地面上。它蹦跳了两下,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鸣叫,然后,竟然一步步,朝着沉堂凇的脚边走了过来。
沉堂凇有些意外,但还是没动,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这只大胆的小生灵。
三宝鸟走到他脚边,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素白衣袍的下摆,又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叫了两声,仿佛在打招呼。然后,它扇了扇翅膀,竟轻轻一跃,跳上了沉堂凇身旁低矮的石台,就挨着他的手臂站着,歪着头,继续好奇地打量他,甚至用脑袋蹭了蹭他垂落的、绣着青色柳叶的广袖。
沉堂凇身体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看着这只毫不怕生、甚至有些亲近自己的鸟儿,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试探性地,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鸟儿头顶那簇鲜艳的羽冠。
鸟儿没有躲闪,任沉堂凇摸。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童音在旁边响起:“阿弥陀佛。施主,这三宝鸟与你有缘呢。”
沉堂凇转头,见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穿着灰色僧衣、脑袋光溜溜的小沙弥,正双手合十,笑眯眯地看着他,又看看他身边的三宝鸟,眼中满是纯真的欢喜。
“小师父。”沉堂凇微微颔首。
“这鸟儿是方丈师祖养在寺里的,平日最是机警,除了喂食的师兄,旁人靠近些都要飞走。”小沙弥声音清脆,带着孩子气的兴奋,“今日它竟主动亲近施主,还让施主摸它,真是稀奇!师父常说,万物有灵,这定是施主身有佛性,或是与佛有缘,鸟儿才这般喜欢你呢!”
身有佛性?与佛有缘?沉堂凇心中失笑。他一个穿越来的、满脑子现代科学和野史命运的“异类”,哪来的什么佛性佛缘?不过是这鸟儿胆大不怕生,恰好罢了。
不过,穿越这事,还是带着些怪异的,只是他不愿意去想而已。越想越吓人,越想越烦。
他正想说什么,眼角的馀光却瞥见不远处,萧容与、宋昭、贺家兄弟以及那个黑衣男子,正从主殿方向缓步走来,似乎也是往这边廊下歇息。
萧容与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廊下菩提树荫里,那个一身白衣如雪、袖染青柳、正被一只色彩斑烂的三宝鸟亲昵依偎着的少年身上。
阳光通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白衣被微风拂动,广袖轻扬,那只鸟儿就停在他手边,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与他沉静的眼眸相对。少年微微低着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而静谧,仿佛与这佛寺的清幽、鸟儿的灵性,融为一体。
不似凡人,倒真象偶然谪落凡尘、暂憩于此的仙灵精魅,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不真实的光晕。
萧容与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昭也看到了,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他微微侧头,用只有身旁贺子瑜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音量,极轻地、带着一贯的温雅调侃道:“子瑜,你看沉先生那模样……象不象那等深山里修行千年、今日特意化了人形,跑到这佛门清净地来……勾人的妖精?”
贺子瑜正惊奇地张望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地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脸都憋红了,偷偷瞄了一眼萧容与沉静的侧脸,又看向廊下那白衣青柳、灵鸟依人的身影,越看越觉得宋昭形容得贴切,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贺阑川似乎听到了宋昭的低语,目光扫过自家不成器的弟弟,又冷冷瞥了宋昭一眼,眉头蹙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而那个黑衣男子,冰冷沉寂的目光,也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丝探究,落在了沉堂凇……和他身边那只异常亲人的三宝鸟身上。
沉堂凇察觉到了那边的目光,身体微微绷紧。他收回轻抚鸟儿羽冠的手,对那小沙弥点了点头,便欲转身离开,避开这突如其来的注视。
那只三宝鸟却似乎不满他的离开,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却没有飞走,而是绕着他轻盈地飞了一圈,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最后竟又落在了他另一侧的肩膀上,用喙轻轻梳理了一下他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
这下,连远处那些原本未注意这边的官员和僧众,也纷纷侧目看来,低声议论起来。
“看,是沉行走……”
“那鸟儿竟如此亲人?”
“白衣青柳,灵鸟依人……倒是好一幅画面……”
沉堂凇只觉得肩头一沉,温热的小身体靠着他,耳边是鸟儿细微的呼吸和鸣叫。他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耳根悄然爬上了一丝窘迫的薄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被一只鸟“缠住”,实在令他有些无措。
“看来这只三宝鸟,是当真与沉行走投缘。”宋昭含笑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他缓步走了过来,目光在沉堂凇肩头的鸟儿身上转了转,又落回沉堂凇微微泛红的脸上,笑意更深,“浴佛佳节,灵鸟来仪,倒是一桩佳话。”
萧容与也走了过来,在几步外停下。玄色衣袍与沉堂凇的白衣形成鲜明对比。他看了一眼沉堂凇肩头歪着脑袋、好奇打量他的三宝鸟,目光又落回沉堂凇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只淡淡道:“既是有缘,便由它吧。”
皇帝发了话,旁人自然再无异议。只是投向沉堂凇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好奇,探究,羡慕,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沉堂凇垂下眼,低声应道:“是。”
他不再试图驱赶肩上的鸟儿,只是静静站着,任由那温暖的、鲜活的小生命依偎着自己。阳光,树影,檀香,梵唱,还有肩上那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重量,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是“缘”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的沉堂凇,很尴尬。
而那只三宝鸟,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是舒服地在他肩上换了个姿势,将小脑袋埋进翅膀里,竟象是要打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