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永安城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
春末夏初的阳光已有了些暖意,却不灼人,明晃晃地照在高耸的灰色城墙上,将墙头猎猎招展的旌旗镀上一层金边。护城河的水是浑浊的绿,泛着粼粼波光,倒映着城楼上兵卒模糊的影子。
离城门尚有数里,官道上便已喧嚷起来。车马粼粼,行人如织,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坐轿的,汇成一股缓慢而嘈杂的洪流,向着那黑洞洞的城门涌去。空气里混着尘土、汗味、牲畜粪便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各种食物和香料混杂的、复杂的味道。
沉堂凇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越来越清淅的市声。不再是山间的风声鸟鸣,也不是驿站里压抑的死寂,而是一种沸腾的、嘈杂的、属于庞大城市的生命力。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辘辘声、马蹄嘚嘚声、孩童的嬉笑声、女子的软语声……交织成一片庞大而混乱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这小小的车厢掀翻。
他忍不住,轻轻掀开了车窗布帘的一条缝隙。
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外面鲜活滚烫的气息。
街道比昙水镇宽阔十倍不止,青石铺就的路面被车马行人磨得光滑。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幡旗招展,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绸缎庄、酒楼、茶肆、当铺、药行、南北货栈……一眼望不到头。街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卖泥人糖画的、卖时鲜花朵的……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有穿着绫罗绸缎、摇着折扇的富家公子,有荆钗布裙、拎着菜篮的妇人,有短打扮、匆匆赶路的脚夫,也有衣衫褴缕、缩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洪亮悠长;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拍醒木的脆响和茶客的喝彩;脂粉铺前飘出甜腻的香气,混合着隔壁食肆里刚出炉的胡饼和肉汤的浓郁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有年轻的女子结伴走过,穿着鲜亮的春衫,鬓边簪着时新的绢花,低声说笑着,眼波流转,留下淡淡的脂粉香。几个总角孩童举着糖人,在人群中嬉笑追逐,险些撞到挑着担子的货郎,引来一阵笑骂。
热气,汗气,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香,马匹的膻味,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各种气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复杂,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却又生机勃勃的“人气”。
沉堂凇怔怔地看着,听着,闻着。
这是永安。是萧容与的京城,宋昭口中活色生香的人间。是他从野史书页上、从旁人口中听过无数遍,却第一次真实触摸到的、这个时代的心脏。
繁华,喧嚣,拥挤,脏乱,却又……真实得可怕。
和山间的清寂,疫区的死寂,驿路的血腥寂静,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声吆喝,每一缕香气,每一张或喜或忧的脸,都在大声宣告着两个字——活着。
那么多的人,在努力地、热闹地活着。
他看得有些出神,连布帘什么时候被完全掀开都没察觉。
“先生看呆了?”一个带笑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很近。
沉堂凇猛地回神,转头看去。
宋昭不知何时已策马行到了马车旁,正微微倾身,含笑看着他。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骑装,衬得人越发挺拔精神,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常的马上,在这拥挤的街市上,格外惹眼,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宋大人。”沉堂凇定了定神,应道。
“第一次进京?”宋昭用马鞭虚指了一下前方巍峨的城门和喧嚣的街市,笑意更深,“感觉如何?可比昙水镇热闹多了吧?”
沉堂凇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依旧流连在街景上,看那刚出锅、冒着热气的蒸糕,看那手艺人灵巧地捏着糖人,看那货郎担子上色彩鲜艳的丝线和珠花。
宋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笑意更甚:“那是西市的‘李记’蒸糕,甜糯不粘牙,改日带先生尝尝。那个捏糖人的老刘头,手艺是祖传的,能捏七十二般变化。”他如数家珍,语气轻松,“先生若是喜欢,这一路好玩好吃的可多了去了,改日我陪先生好好逛逛。”
沉堂凇不置可否,只轻轻“恩”了一声。
车队在人群中缓慢前行。宋昭策马与马车并行,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沉堂凇说着话,介绍沿途的店铺景致,语气轻松得象是一次寻常的游街。
行至一处相对宽敞的街口,人流略疏。宋昭忽然勒住马,侧头看向沉堂凇,眼中闪过一丝捉狭:“先生总在车里闷着,岂不姑负这大好春光?不如……下来骑骑马,也看看这京城的街景?”
沉堂凇愣了一下,立刻摇头:“不必,我……不会骑马。”他想起前几日山道上那些高头大马,和骑手们矫健的身姿,自己这身板,怕是上去就被颠散了。
“不会可以学嘛。”宋昭笑道,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令人难以拒绝的温和坚持,“凡事总有第一次。这马温顺,我护着先生,不妨事。骑马看的景致,与在车里看的,可大不相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先生难道不想试试,在这永安城最繁华的街上,迎风弛骋的感觉?”
沉堂凇看着宋昭脸上那真诚又狡黠的笑意,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匹看起来确实颇为神骏温顺的白马,心里那点对未知的畏惧和对“规矩”的顾忌,在周围喧嚣的人气和宋昭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下,竟奇异地动摇了一下。
或许……试试也无妨?
就在他尤豫的当口,宋昭已经朝旁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会意,立刻上前勒停了马车。
宋昭翻身下马,动作流畅潇洒,走到马车边,朝沉堂凇伸出了手:“来,先生,我扶你。”
他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掌心向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邀请姿态。
沉堂凇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周围好奇张望的人群和宋昭含笑的眼睛,心一横,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宋昭的手温暖有力,轻轻一拉,便将沉堂凇扶下了马车。然后,他牵着沉堂凇,走到那匹白马旁。
“这是‘照夜白’,最是温顺通人性。”宋昭拍了拍马颈,白马果然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先生莫怕,我先上去,再拉你上来。”
说着,他脚尖一点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坐稳后,再次朝沉堂凇伸出手。
沉堂凇看着马背上宋昭伸来的手,和那匹似乎比自己还高的白马,心跳有些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宋昭的手,脚踩着宋昭指示的位置,有些笨拙地往上爬。
宋昭手腕用力,稳稳一提,沉堂凇只觉得身子一轻,人已被带上了马背,落在了宋昭身前。马背比想象中宽阔,但坐着并不安稳,随着马匹轻微的晃动,他身体不由得绷紧了。
“放松些,靠着我就好。”宋昭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带着笑意,呼出的气息拂过他耳廓,有些痒。宋昭的手臂从他身侧环过,握住了缰绳,将他虚虚圈在怀里。“坐稳了,我们慢慢走。”
说着,他轻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照夜白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视野骤然开阔。不再是被车窗框住的一角,而是整条喧嚣繁华的长街尽收眼底。风吹在脸上,带着街市的各种气息,比在车里时更加鲜活浓烈。身下的马匹步伐稳健,微微起伏,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危险却又奇异的自由感,涌上心头。
沉堂凇起初还有些僵硬,但随着马匹平稳前行,宋昭的操控娴熟,他渐渐放松下来,目光重新被街景吸引。从这个高度看去,人群、店铺、招牌,似乎都有了不同的角度和趣味。
宋昭在他身后,不时指点着两旁的景物,说着些趣闻,声音轻松愉悦。温热的体温通过薄薄的春衫传来,混合着宋昭身上清冽的熏香气息,将沉堂凇若有若无地包裹着。
他们这“同乘一骑”的景象,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颇为引人注目。宋昭本就相貌出众,气度不凡,沉堂凇虽然衣着朴素,但面容清隽,又被宋昭如此护在身前,引得不少路人侧目,窃窃私语。
沉堂凇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他无意间抬眼,目光穿过人群,对上了另一道视线。
不远处,萧容与骑在他那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正静静地望着这边。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肩部的伤似乎已无大碍,坐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隔着喧嚣的人群和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落在共乘一骑的宋昭与沉堂凇身上。
阳光有些刺眼,沉堂凇看不清萧容与眼中的具体情绪,只觉那目光沉沉的,象一块冰,落在身上,让他方才因骑马和街景而生出的那点微弱的雀跃和新奇,瞬间冷却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离身后的宋昭远一些。可马背就那么大,他一动,反而更往宋昭怀里靠了靠。
宋昭似乎并未察觉萧容与的注视,依旧轻松地操控着马匹,指着前方一座高耸的楼阁笑道:“看,那是‘摘星楼’,京城最高的酒肆,坐在顶层,可俯瞰大半皇城。改日请先生去尝尝他家的醉仙酿……”
沉堂凇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萧容与的方向。
萧容与已经收回了视线,正侧头听着身旁一名护卫的低声禀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扫过。随后,他轻轻一勒缰绳,黑色的骏马迈开步子,率先向前行去,将宋昭、沉堂凇和他们的白马,渐渐抛在了身后。
街市依旧喧嚣,阳光依旧温暖。
可沉堂凇却觉得,拂过脸颊的风,似乎带上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默默收回了流连街景的目光,垂下了眼。
身下的白马步履轻快,宋昭的语调依旧温和带笑。
可方才那短暂一瞥中,萧容与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却象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了他刚刚因见识到京城繁华而略有涟漪的心湖,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