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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诏诛(1 / 1)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

沉堂凇睁着眼,掌心沁出冰凉的汗,紧握着枕下那柄小小的药镰。药镰粗糙的木柄硌着他的虎口,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窗外,风声、竹涛声、溪流声编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每一丝异常的响动都被这网放大,又迅速被淹没。

胃部因为紧张又开始隐隐作痛,白日里那碗汤药的暖意早已消散殆尽。他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压下那阵熟悉的抽痛,但心跳却越来越快,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突然——

“咻——!”

一声尖锐的、划破夜空的厉啸,从驿站前院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竹涛,是箭矢破空的声音!沉堂凇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紧接着,便是“夺夺”几声闷响,是箭矢钉入木柱或墙壁的声音。随即,前院爆发出短促的呼喝、金属碰撞的刺耳锐响,以及……人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打起来了!

沉堂凇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惊叫溢出。黑暗中,他瞪大眼睛,望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通过门板看到外面血腥的场景。

厮杀声、怒喝声、惨叫声,如同潮水般从门缝、窗隙涌入,瞬间填满了狭小的房间。刀剑相击的锐响令人牙酸,利器劈开皮肉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濒死的哀嚎和绝望的咒骂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音景。

沉堂凇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他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斗。这不是医棚里与病魔无声的较量,不是面对虚弱和死亡时的沉静施救。这是最原始、最野蛮的暴力,是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生命在眼前被收割。

他听见有人撞在隔壁的房门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然后是刀剑入肉的噗嗤声,和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哼。隔壁……是宋昭的房间!

沉堂凇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想冲出去,想看看宋昭怎么样了,可宋昭的警告如同冰冷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待在房里,锁好门窗。”

就在这时,他房间的窗户外,猛然传来“砰”一声巨响!似乎有人重重摔在了窗下的地上。紧接着,是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和挣扎声,还有液体汩汩流出的、令人作呕的粘稠声响。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沉堂凇的呼吸骤停,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月光通过破旧的窗纸,映出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黑影,正趴在窗下,剧烈地抽搐着。

是刺客?还是护卫?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胃部的疼痛被巨大的恐惧彻底掩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

窗外的挣扎声渐渐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血沫的咕噜声。然后,那喘息声也慢慢停了。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前院还在持续的打斗声,和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铁锈般的血腥味,丝丝缕缕,从窗缝、门缝钻进来,无孔不入。

沉堂凇死死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医棚里病人咳出的血,想起溃烂伤口流出的脓液,那些是病痛带来的死亡。可窗外这个……是被利器洞穿、鲜血流尽而亡。他甚至能想像出那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从那个不再动弹的身体里涌出,浸透冰冷的泥土。

“哐当——!”

前院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重物倒塌了。打斗声骤然变得更加激烈,夹杂着怒吼和更多的惨叫。

沉堂凇蜷缩在床角,将脸埋进膝盖,紧紧闭上眼睛。可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反而更加清淅,混合着脑海中无法抑制的、对血腥场面的想象,几乎要将他逼疯。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不是山间的清风明月,不是医棚里与死神博弈的沉静,而是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是鲜血和尸体。

他只是一个来自和平年代的、拿手术刀的医学生。他救过人,见过死亡,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赤裸裸地面对这样暴力的终结。

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象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的厮杀声渐渐稀疏下去,最终,只剩下零星的、压抑的闷哼和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是在清理战场。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沉堂凇依旧蜷缩着,身体僵硬冰冷,连颤斗的力气都没有了。耳中嗡嗡作响,是极度恐惧后的虚脱。

“吱呀——”

他房间的门,突然被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

沉堂凇猛地抬头,心脏再次提到嗓子眼,惊恐地看向那扇门。门闩还牢牢插着。

“沉先生?”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喘息和急切,是宋昭!他还活着!

沉堂凇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门边,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拔开门闩,猛地拉开门。

门外,宋昭一手扶着门框,脸色在廊下摇晃的灯笼光下异常苍白,月白色的锦袍上溅满了暗红的、已然发黑的血迹,袖口甚至被利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色中衣。他发髻有些散乱,几缕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但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和劫后馀生的疲惫。他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剑尖指向地面。

看到沉堂凇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内,只是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惊惶未定,宋昭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

“先生没事吧?”他快速问道,声音嘶哑。

沉堂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无法从宋昭身上那些刺目的血迹上移开。那些血……是谁的?

“待在房里,别出来。”宋昭再次重复了这句话,语气比之前更加严厉,“外面还没清理干净。”

他说完,不等沉堂凇反应,便反手要帮他关上门。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容与在一名浑身浴血、但眼神依旧精悍的护卫搀扶下,快步走了过来。

萧容与的情况看起来比宋昭更糟。他身上的墨色劲装几乎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侧肩胛处的衣料被划开,隐约可见一道翻卷的皮肉,正在往外渗着血。脸上也溅了几点血污,衬得他本就冷峻的眉眼更加杀气凛然。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脚步沉稳,只是脸色在火光下透出一种失血后的青白。

他的目光先落在宋昭身上,快速扫了一眼,确定他无大碍,随即又转向门内的沉堂凇。当看到沉堂凇虽然惊惶,但毫发无伤时,他眼中那抹深沉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寒意,似乎才微微松动了一丝。

“如何?”他问宋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却依旧清淅。

“死了七个,跑了三个,活捉了两个,正在审。”宋昭快速禀报,瞥了一眼萧容与肩上的伤,眉头拧紧,“你的伤……”

“无妨。”萧容与打断他,目光再次落在沉堂凇脸上,停留了一瞬。少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未散的恐惧和茫然,脸色白得透明,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寝衣下微微发抖,象一只受惊过度、失了巢穴的幼兽。

这副模样,与疫区那个冷静果决、敢于和阎王抢命的“沉先生”,判若两人。

萧容与的薄唇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他移开目光,对搀扶他的护卫道:“带沉先生去我房里。”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干净些。”

护卫一愣,随即肃然应道:“是!”

宋昭也怔了一下,看向萧容与,眼神复杂,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对沉堂凇道:“先生先去萧大人房里暂避,这里……需要收拾。”

沉堂凇还没从巨大的冲击和恐惧中完全回神,只是本能地听从安排。他茫然地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出房间。

刚一踏出房门,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走廊上、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倒着好些人影,有的还在微微抽搐,发出痛苦的呻吟,有的已经一动不动,身下蜿蜒出大滩暗红色的液体。墙壁上、柱子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迹和刀剑劈砍的痕迹。断裂的兵刃、散落的箭矢、破碎的灯笼……一片狼借,触目惊心。

几个浑身是血、但眼神凶悍的护卫正在沉默地检查尸体,补刀,或将还有气的同伴抬到一边救治。空气里除了血腥,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有人在用烧红的烙铁处理伤口。

沉堂凇的胃部一阵剧烈痉孪,他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眼前阵阵发黑,那些血泊、尸体、残肢断臂,在摇晃的灯火下构成一幅幅扭曲恐怖的画面,深深烙进他的脑海。

原来,这就是真实的厮杀。这就是权力的代价。这就是他即将踏入的、那个名为“永安”的世界,最残酷的一面。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是那个被指派护送他的护卫。护卫手上也沾着血,触感温热粘腻,让沉堂凇又是一阵反胃。

“沉公子,这边请。”护卫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对眼前的惨状早已司空见惯。

沉堂凇被他半扶半拖着,踉跟跄跄地穿过血腥的走廊和院落,走向驿馆最里面、被严密把守的上房。他不敢再看地上,只能死死盯着前方护卫沾满血污的后背,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咸腥的味道在口中蔓延。

终于进了萧容与的房间。这里显然是重点防护的局域,虽然也有打斗痕迹,但相对干净,至少没有尸体和大量血迹。空气中飘散着金疮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护卫将他扶到屋内一张椅子上坐下,便退到门外守着。

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却透着低调的奢华。但现在沉堂凇什么都看不见,也闻不到。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冰冷的骼膊,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颤。眼前反复闪现着窗下那个抽搐的黑影,宋昭衣袍上的血迹,萧容与肩上翻卷的伤口,还有院子里那些扭曲的尸骸……

杀人了。他们也杀人了。

那么多条生命,就在刚才,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瞬间消逝。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房里,瑟瑟发抖,象个没用的废物。

深深的无力感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之前对前路的茫然,此刻全都化为了实质的恐惧。这趟京城之行,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房门被再次推开。

萧容与走了进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肩上的伤口似乎简单处理过,不再流血,但衣料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他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碗。

看到蜷缩在椅子里、失魂落魄的沉堂凇,萧容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碗递过去。

碗里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安神药材的苦涩气味,混合着一点红枣的甜香。

“喝了。”萧容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比平日更加低沉,“安神定惊。”

沉堂凇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萧容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属于杀戮后的冰冷戾气,但看向他时,那戾气似乎被刻意收敛了些。

沉堂凇没有接。他只是看着萧容与,看着这个刚刚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年轻帝王,看着他肩胛处衣料下隐约的凸起,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吓到了?”萧容与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惊惶未定的眼神,忽然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沉堂凇僵硬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是”还是“不是”。不只是吓到,是认知被彻底颠复,是世界观在血腥中崩塌。

萧容与沉默了片刻,将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碰到沉堂凇冰凉的指尖。“第一次见,都这样。”他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喝了,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沉堂凇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好象那些死去的生命,那些飞溅的鲜血,那些痛苦的哀嚎,都只是“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意外”,睡一觉就能忘记,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沉堂凇忽然觉得浑身发冷,比刚才独自在黑暗中时更冷。他伸出手,颤斗地接过那只温热的碗。碗壁的温度通过指尖传来,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低下头,看着碗中深褐的药汁,里面倒映出自己惨白扭曲的脸。

然后,他闭上眼,仰头,将整碗苦涩的安神汤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灼痛,也带来一丝麻木的暖意。至少,这真实的痛感,能让他暂时忘记脑海中那些血腥的画面。

萧容与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今晚睡这里。”他指了指里间那张宽大的床榻,“我守外间。”

沉堂凇猛地抬头看他。

萧容与却没再解释,只是转身走到外间的桌案旁坐下,拿起一份沾了点血迹的文书,就着跳跃的烛火看了起来。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冷硬而疲惫,肩背却依旧挺直如松。

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厮杀从未发生,仿佛他只是寻常熬夜处理公务。

沉堂凇坐在椅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未动。

安神汤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昏沉和倦意如同潮水般涌上,逐渐压过了恐惧和恶心。视线变得模糊,耳边嗡嗡的杂响也渐渐远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原来,有些路,踏上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而有些颜色,一旦见过,就再也洗不掉了。

比如,今夜这铺天盖地的、浓稠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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