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没有盛大的送行,也没有冗长的告别。瘟疫初平,小镇上下仍在舔舐伤口,恢复元气,一切仪式从简。
清晨,天刚蒙蒙亮,驿馆后门处已停了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马是寻常的驿马,车也是半旧的,唯有车辕旁站着的几名护卫,虽然也换了普通家丁的服饰,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无声地昭示着此行并不简单。
沉堂凇的东西极少。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两套陈掌柜后来为他置办的、料子普通但干净的细布衣袍,一套换洗衣物,还有那本他始终带在身边的、记录着疫病心得和方剂的笔记本。
他身上穿的是陈掌柜准备的靛青色布袍,颜色沉稳,剪裁合身,虽不华贵,却也整洁利落,总算不再象个山野村夫。
他站在廊下,看着仆役将最后一点行李搬上其中一辆马车。
“沉先生,都收拾妥当了。”陈掌柜走过来,对着沉堂凇,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不舍,“此番若非先生,昙水镇……唉,大恩不言谢。此去京城,山高水长,万望先生保重。杏林堂的大门,永远为先生敞开。”
沉堂凇伸手虚扶了他一下:“陈掌柜言重了。疫病能平,是众人之力。你也多保重,照顾好铺子和伙计。”
陈掌柜连连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见宋昭与萧容与并肩从驿馆内院走了出来。
宋昭他手中摇着一把玉骨折扇,步履从容。
萧容与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扫过已准备好的车马,最后落在廊下的沉堂凇身上。
沉堂凇今日的装束,显然比他预想中要利落顺眼得多。那根简单的布带束发,反而衬得少年脖颈修长,侧脸线条清淅干净。只是脸色依旧过于苍白,身形在略显宽大的衣袍下,更显单薄。
萧容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对身旁一名护卫首领模样的人微微颔首。
“出发。”他言简意赅。
护卫首领抱拳领命,低喝一声,车队缓缓激活。
沉堂凇对着陈掌柜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分配给自己的那辆马车。马车不大,内里铺着柔软的垫子,还算舒适。他正要抬脚上车,身后传来宋昭带笑的声音:
“先生与我同乘吧,路上也好说说话,解解闷。”
沉堂凇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宋昭已走到了他这辆马车旁,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翻身上马、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的萧容与。
“这……”沉堂凇有些迟疑。与宋昭同车,一路交谈,恐怕比独自乘车更耗心神。
“怎么?先生不愿与我同行?”宋昭挑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玩笑话,“可是嫌我聒噪?”
“草民不敢。”沉堂凇垂下眼,“只是恐扰了大人清净。”
“清净?”宋昭失笑,用折扇虚点了一下沉堂凇,“这一路长途漫漫,要什么清净?有先生这般妙人作伴,才是乐事。快上来吧,莫要耽搁了行程。”
他说着,已先一步撩开车帘,踏上了马车。动作优雅自然,仿佛只是邀请友人共乘。
沉堂凇知道再推脱便是矫情,也无意义。他不再多言,跟在宋昭身后上了车。
车内空间果然不大,两人对坐,膝盖几乎要碰到。但垫子柔软,车窗上挂着细竹帘,既能通风,又能屏蔽些许视线。
宋昭舒舒服服地靠坐在软垫上,折扇轻摇,打量着对面的沉堂凇,笑道:“先生今日这身打扮,倒比在山上时精神了许多。看来陈掌柜还算用心。”
沉堂凇“恩”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缓缓后退的驿馆院墙和树木上。小镇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马车轻微颠簸着,驶出了驿馆后巷,融入了渐渐喧闹起来的街道。街道两旁,已有早起的摊贩支起了摊位,行人往来,虽然比起瘟疫前箫条了许多,但终究有了活气。偶尔有认出这列车队是钦差车驾的百姓,远远地驻足观望,眼神里充满敬畏和感激。
沉堂凇静静地看着窗外。
“先生在看什么?”宋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沉堂凇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宋昭。年轻的丞相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没什么。”沉堂凇道,“只是看看镇子。”
“是啊,总算活过来了。”宋昭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此番能如此迅速地控制疫情,恢复秩序,先生功不可没。陛下心里,是记着的。”
又来了。看似随意的交谈,总在不经意间点出陛下,点出功劳,点出那份无形的、名为恩赏的压力。
沉堂凇垂下眼,还是和以往那般没接话。
宋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从昙水镇到永安,快则七八日,慢则十馀日。这一路山水,倒也有几处可看的景致。先生久居山中,想来对山野风光并不陌生,但南北风物不同,或许也有新鲜之处。”
他开始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沿途可能经过的州县、名胜、特产,甚至哪家酒楼的菜肴出名,哪家客栈的茶水清冽。他口才极佳,描述生动,仿佛真的只是一次轻松愉快的游历。
沉堂凇偶尔“恩”一声,表示在听,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马车出了镇子,行驶在官道上。道路平整了许多,颠簸减轻。
窗外不再是房舍街市,而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或是连绵不断的山丘。
春风从竹帘的缝隙钻进来,春风不是暖的。
沉堂凇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假寐。连日的休养并未完全恢复他的元气,马车轻微的晃动和宋昭悦耳却无休止的说话声,让他觉得象催眠曲。
困了。
宋昭见他闭目养神,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轻笑。他也放松了身体,靠在垫子上,目光却依旧落在沉堂凇脸上。
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除了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马蹄嘚嘚声,便只有风声和偶尔掠过的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在一处路旁的茶寮前停了下来,稍作休整,饮马歇脚。
沉堂凇睁开眼,正要落车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宋昭却先一步撩开了车帘,对车外的护卫吩咐道:“取些清水和干粮来,我与沉先生在车上用些便好。”
护卫应声而去。
沉堂凇看了宋昭一眼。宋昭回以一笑:“外面人多眼杂,先生病体初愈,还是车上清净些。”
很快,护卫送来了清水、面饼和几样简单的酱菜。
“条件简陋,先生将就用些。”他递过一张面饼。
沉堂凇道了谢,接过。面饼有些硬,酱菜也咸。宋昭似乎胃口不错,一边吃,一边继续之前的话题。
只是沉堂凇始终觉得,有一道目光,似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会落在他们这辆马车上。当他下意识地通过竹帘缝隙望去时,只看到萧容与挺拔的骑马背影,正与护卫首领低声交谈着什么,并未回头。
休整了约莫两刻钟,车队再次出发。
下午的行程平静无波。只有车轮滚滚,载着他们,向着那座名为永安的、繁华而未知的帝都,一路向北。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计划中的第一处驿站。
这是一处官道旁的普通驿站,比河清县的驿馆简陋许多,但还算干净。车马进院,早有驿丞得了消息,恭躬敬敬地迎出来安排。
沉堂凇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发麻的腿脚。
他的房间被安排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与宋昭的房间相邻,而萧容与的房间则在最里面的上房,有护卫严密把守。
晚饭是在各自房中用的。菜色简单,但比路上的干粮强了许多。沉堂凇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小半碗粥,便让驿卒撤了下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这里离昙水镇已有一日路程,时间很慢。
夜色渐浓,驿站里点起了灯火。前院隐约传来护卫换岗的低语和马蹄轻刨地面的声响。
沉堂凇关上窗,回到床边坐下。奔波一日,身体确实感到了疲惫。他解开束发的布带,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
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
前路漫漫。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走下去。
至于能走到哪一步,会遇到什么,他已不愿多想。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如此而已。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