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堡的外院,是男人们的住所。
这里没有内院的暖阁香风,只有一排排低矮潮湿的倒座房,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酸臭的汗味,以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死气。
秦阙提着那把从武库领来的陌刀(用布条缠着,只露出一截刀柄),走进了这片阴影。
他是回来拿东西的。
他那件换下来的破烂棉袄里,还缝着那块从画皮妖肚子里剖出来的黑狼令。
刚一进院子,原本嘈杂的说话声瞬间消失了。
几十双眼睛从黑暗中探出来,死死盯着他。
那些眼神很复杂。
有畏惧,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嫉妒到发狂的怨毒。
这就是螃蟹效应。
在同一个篓子里,如果有一只螃蟹想爬出去,底下的螃蟹不会帮它,只会拼命把它拽下来,踩在脚下,让它重新变成烂泥。
“哟,这不是咱们的秦大侍卫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满脸油光、身材肥硕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比旁人厚实的绸缎棉袄,手里盘着两个铁核桃,身后跟着四个手持棍棒的壮汉。
外院管事,周扒皮。
这人是沈家的一条老狗,平日里靠克扣奴隶的口粮、把稍微长得好看点的男人送去给那些粗使婆子玩弄来敛财。
周扒皮走到秦阙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身崭新的黑色劲装:
“听说是杀光了尸狗,爬上了大少奶奶的高枝儿?啧啧,这一身行头,得值不少银子吧?”
秦阙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让开。”
“让开?”
周扒皮笑了,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团菊花:
“秦阙,你是不是忘了这外院的规矩?不管你是侍卫还是死囚,只要是男人,进了这道门,就得拜我这尊佛。”
他伸出那只油腻的大手,在秦阙崭新的衣襟上狠狠摸了一把,留下一个黑手印:
“你在炼魔坑里出了风头,大少奶奶赏了你不少好东西吧?按照规矩,是不是该拿出一半来,孝敬孝敬咱们这些穷兄弟?”
“否则你今晚怕是走不出这个院子。
周围的奴隶们慢慢围了上来,手里拿着石头、木棍。
他们不敢杀妖,但他们敢欺负同类。
看着秦阙这个曾经和他们一样卑贱的人突然翻身,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秦阙停下脚步,看着周扒皮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这就是他拼命要爬出去的泥潭。
烂透了。
“规矩?”
“我的规矩是”
“挡路者,死。”
话音未落,寒光乍现!
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人看清秦阙是什么时候动的。
“嘭!”
一声闷响。
秦阙没有拔刀,而是直接用那裹着厚布的陌刀刀柄,狠狠捣在了周扒皮的肚子上!
“嗷!”
周扒皮一声惨叫,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了下去,口水混着隔夜饭喷了一地。
还没等他倒下,秦阙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脸上。
“咔嚓。”
那是鼻梁骨断裂的脆响。
周扒皮满脸是血,两颗盘得锃亮的铁核桃滚落在雪地上,叮当作响。
“你你敢在沈家打人?!”
周扒皮痛得浑身抽搐,难以置信地看着秦阙。
以前的男人,哪个不是逆来顺受?
秦阙踩着周扒皮的脑袋,慢慢碾动,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周管事。”
“大少奶奶让我做刀,是让我杀妖魔,杀外敌的。”
“但如果刀脏了,我不介意用你的血洗一洗。”
“现在,还有规矩吗?”
周扒皮看着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吓得屎尿齐流,拼命摇头:
“没没了!秦爷饶命!秦爷饶命!”
周围那些原本想上来捡便宜的奴隶,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连退数步,再也没人敢直视秦阙的眼睛。
秦阙收回脚。
他没有杀周扒皮。
不是不敢,而是没必要。留着这条废狗,比杀了他更有用。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在大少奶奶那儿没要的碎银子,随手扔在周扒皮的脸上。
“这是医药费。”
“把我的旧铺盖守好。若是少了一根线头”
秦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就把你剁碎了,喂尸狗。”
半个时辰后。
内院,暖阁。
这里是整个沈家堡最核心、也是最温暖的地方。
地龙烧得滚热,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羊毛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瑞脑香和一股子苦涩的药味。
“咳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声从屏风后传来。
“大少奶奶,药好了,趁热喝吧。”
丫鬟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汤,小心翼翼地送了进去。
秦阙站在屏风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身上的血腥气被特意熏过的香薰掩盖了。
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却怎么也遮不住。
“让他进来。”
屏风后传来沈曼云虚弱的声音,带着一丝刚刚咳过后的沙哑。
秦阙绕过屏风。
只见沈曼云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亵衣,披着厚厚的狐裘,正半靠在罗汉床上。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唯有那双桃花眼,依旧亮得惊人。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面前的小几上,堆满了各处庄子送来的信报。
“听说,你在外院立威了?”
沈曼云没有抬头,一边翻看着账册,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手里端着那碗药,药汤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苦味,那是斑蝥、全蝎等毒虫熬制的虎狼药,但她却像喝水一样,面不改色地一口口咽下。
秦阙心中一凛。
外院发生的事,不到一刻钟就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这沈家堡,果然没有秘密。
“是。”
秦阙没有辩解,“周管事不懂规矩,我教教他。”
“教得好。”
沈曼云喝完了最后一口药,用丝帕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头,眼神温柔地看着秦阙,像是在看一件刚刚打磨出锋芒的器具:
“沈家的男人,跪得太久了,骨头都软了。就需要你这样的狠人,帮他们松松皮。”
“不过”
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有些冷:
“杀狗可以,但得看主人。周扒皮虽然贪,但他手里捏着外院三百奴隶的饭碗。你若是真杀了他,明天谁去给城墙上的女卫送饭?你去吗?”
这是敲打。
也是教导。
在上位者眼里,贪官污吏也是工具,只要还能用,就不能轻易毁掉。
“属下明白。”秦阙低头,“所以,我只断了他鼻梁,留了他一条狗命。”
沈曼云笑了。
她笑得很满意,那种病态的苍白脸上浮现出一抹嫣红。
“是个聪明人。”
“既然你这么懂事,那我就交给你一件差事。”
她从枕头下抽出一封信,随手扔给秦阙。
“打开看看。”
秦阙捡起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一串数字。
【粮仓管事赵四:私扣军粮三千斤,掺沙三成。】
【北门守卫队长钱三:私通黑狼骑,倒卖城防图残卷。】
秦阙瞳孔微缩。
这名单上的名字,竟然和他在粮仓看到的掺土军粮隐隐对应上了。
这沈家堡,果然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内有硕鼠,外有强敌。
“大少奶奶,这是”
沈曼云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声音疲惫而冷酷:
“沈家堡看起来固若金汤,其实早就被赵家堡那群饿狼蛀空了。”
“老二只顾着治病,老三只顾着练兵,她们手里干净,见不得这些脏东西。”
“所以,这些脏活,得有人来干。”
她睁开眼,目光幽幽地盯着秦阙:
“你不是说,你要做最快的刀吗?”
“这就是你的磨刀石。”
“今晚,我要这名单上的人,全部消失。”
“做得干净点,别让老二和老三知道。尤其是老三,她那个脾气,若是知道手下的兵通敌,怕是要把天都捅破了。”
秦阙看着手里的名单。
这是一份投名状,也是一份生死契。
一旦接了,他就彻底成了沈曼云手里的黑手套,再也没有退路。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他很清楚,在这条船上,只有掌舵的人,才会给他吃肉。
“属下领命。”
秦阙将名单收入怀中。
“去吧。”
沈曼云挥了挥手,像是有些乏了。
就在秦阙转身即将走出暖阁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她轻飘飘的一句话:
“对了。”
“我记得你在炼魔坑里说,想要最好的?”
秦阙脚步一顿。
沈曼云侧过身,烛火勾勒出她曼妙的剪影。她声音低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
“等你把这事办漂亮了。”
“我不介意让你离我更近一点。”
秦阙没有回头。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陌刀,大步走入风雪中。
“大少奶奶放心。”
“我的刀,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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