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卫部从东北角席卷而来,陈雷的敢死营和后续跟进的步兵在东翼疯狂砍杀,安骁的亲卫骑兵彻底封锁了北面。
失去统一指挥的西夏军彻底崩溃,四散奔逃,跪地求饶者不计其数。
苏聪和他最后的亲卫,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瞬间被汹涌而来的鹰扬军人潮淹没。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亲卫一个个倒下。
苏聪身中数箭,依旧持剑接连刺倒两名冲上来的鹰扬军士兵。
直到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这位以防守稳健着称的西夏老将,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长枪“哐当”落地。
他艰难的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西夏国都平阳,也是他再也无法回去的故乡最终,他带着无尽的不甘和遗憾,缓缓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中,双目圆睁,气息已绝。
子时末,肆虐了一夜的风雪,似乎也耗尽了力气,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红印城下的战场,火光零星,尸横遍野,残破的军旗、丢弃的兵刃、烧焦的营帐木料随处可见。
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形成一层令人作呕的灰雾,笼罩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的土地上。
战斗基本结束,零星的抵抗和追剿还在继续,但大局已定。
城内,早已准备好的热汤、棉被、金疮药被迅速分发下来。
许多百姓和妇孺也自发组织起来,帮忙烧水、剪绷带、喂伤兵吃药。
城中的医营早已人满为患,连几位平日里闭门不出的老郎中也都被请了出来,看着满营的伤兵,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声道:“老夫行医五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惨烈之状但也从未见过,军民如此同心”
谢坦亲自站在东门口,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刀剑劈砍的痕迹。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被抬进来的伤兵,当看到钟老四那具焦黑、残缺的遗体时,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为这位悍勇的千户合上了依旧圆睁的双眼,低声道:“老钟兄弟,一路走好我们,回家了。”
这时,田进在一群将领的簇拥下,策马而来。他同样浑身是血,满脸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翻身下马,走到谢坦面前。
两人相对而立,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
“你最终还是开了城门。”田进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谢坦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田进的目光,坦然道:“我开了城门,或许违了军令,但问心无愧。若因此获罪,谢坦甘愿领受。”
田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从你这边救进去的兄弟有多少?”
“初步统计,已经有二千多人,其中可能救不回来的,应该有有一千多人。”谢坦的声音低沉下去,“你那边呢?”
“还在统计,预计此战我军战死不会低于五千,重伤的可能三千以上。”
谢坦沉默了片刻,这个伤亡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惨重。
“辛苦谢将军安排人打扫战场,妥善安置伤员和俘虏。将阵亡将士尽量辨认身份,集中火化,骨灰带回故土。”田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另外,请立刻派出斥候,联系邵经将军和赵兴将军,询问南线战况。”
一个时辰前的南线战场,鹰扬军大营与天狼军大营之间的雪原上,气氛凝重。
邵经和赵兴站在刚刚加固好的营寨望楼上,望着对面连绵的天狼军营垒,眉头紧锁。
“邵兄,伤亡统计出来了,比我预想的还要重,”邵经声音低沉,“天福城的援军恐怕已经在路上了。不能再拖了,明天拂晓,必须有序撤退,退入大炉山。”
赵兴不甘地一拳砸在冰冷的木栏上:“妈的!要不是兵力不足,真想把这帮背信弃义的家伙一口吞了!”
就在这时,一阵异乎寻常的喧哗由远及近,一名亲兵冲到望楼下,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邵将军、赵将军!皇甫辉将军攻下岩山城!”
“皇甫辉岩山城”两人均是一愣,邵经反应得快,赶紧道:“有军报没有?”
“有!”那亲兵飞奔上了望楼,同时将一个木盒和一面染血破损的旗帜被送到了邵经和赵兴面前。
邵经接过军报迅速展开。
目光扫过纸面,他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将军,军队怎么写的?”赵兴打开木盒,里而一个头颅,然后看向邵经,神色急切。
田进把信纸递到他眼前,声音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松了口气,还夹杂着几分恼火:“皇甫辉那混账小子带着他那两千骑兵,雪夜奔袭,把岩山城给诈取了!钟彬被阵斩,这就是钟彬的头颅和将旗!”
“什么?!”赵兴虽然猜到了这是敌军将领的头颅,因为那面将旗是天狼军的,但是却没有想到是钟彬的,猛地吸了口气,眼睛瞬间瞪圆了,“他他怎么做到的?两千人诈城?!”
邵经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退兵的闷气都吐出来:“信上是这么说的,还送来了钟彬的将旗和头颅作证。这小子胆子真是泼天的大!”
他骂了一句,但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了一丝。
邵经和赵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爆发的精光!
“好!好小子!”邵经压抑着兴奋,低吼道,“机会来了!”
赵兴立刻反应过来:“攻心!先乱其军心!”
邵经点头,当即下令:“来人!把钟彬的将旗,给老子高高挂在最显眼的望楼上!再找几个大嗓门的,对着天狼军大营喊话:鹰扬军皇甫辉部二千人已取岩山城,阵斩天狼军叛将钟彬!”
命令迅速执行。
很快,鹰扬军前沿阵地的望楼上,那面属于钟彬的残破将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同时,成百上千名嗓门洪亮的士兵齐声呐喊,声音如同滚雷般传向对面:
“岩山城已破!钟彬授首!天狼军的弟兄们,别再给赵襄钟户卖命了!”
对面天狼军大营,瞬间一阵骚动。
无数士兵抬头,惊恐地望着远处那面熟悉的、却此刻如同招魂幡般的旗帜,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喊话,脸上血色尽褪。
“是钟将军的旗”
“岩山城真的丢了?”
“二千人取岩山城?”
“老四!”中军大帐内,钟户看到那面旗帜,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嚎,“皇甫辉!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他猛地拔出战刀,状若疯狂,“传令!全军进攻!踏平鹰扬军大营!”
魏若白脸色也是极其难看,但他尚存一丝理智,一把拉住钟户:“钟督冷静!此乃鹰扬军攻心之计!切不可冲动!”
“攻心?我四弟的头颅和将旗都在那里!这还能有假!”钟户怒吼,“我军心已乱,若不趁着一股血勇之气杀过去,等士气彻底垮掉,就全完了!报仇!必须报仇!”
在钟户歇斯底里的催动下,加上为钟彬报仇的悲愤情绪确实激励了一部分死忠,天狼军最初的慌乱过后,竟然爆发出不俗的战力,如同潮水般向鹰扬军阵地发起了凶猛的进攻。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雪原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天狼军士兵红着眼,悍不畏死地冲锋,一度突破了鹰扬军的前沿防线。
赵兴亲自带兵顶在最前面,砍翻两名敌兵,浑身溅满鲜血,他喘着粗气退到邵经身边:“老邵!这帮家伙疯了!钟彬的死刺激太大了!”
邵经看着胶着的战场,眼神冰冷:“第一波攻心效果到了,但也激起了他们的凶性。看来,得给他们再加点料了!执行第二策!”
赵兴会意,立刻下令。
很快,鹰扬军阵中的喊话内容变了:
“天狼军的弟兄们!真以为岩山城是两千人打下来的吗?那是皇甫将军三万大军强攻下来的!”
“没错!皇甫将军三万精锐,一日夜便攻克岩山坚城!现在大军已分兵两万,由皇甫将军亲自率领,正在赶来支援的路上!最多一个时辰就到!”
“一个时辰!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个时辰,两万生力军一到,内外夹击,你们还有活路吗?”
这消息比第一个更具冲击力!
如果说两千人诈城还带着侥幸,那三万大军强攻、两万援军即刻便至,则意味着绝对的实力碾压和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天狼军进攻的势头,肉眼可见地滞涩了一下。
许多冲在前面的士兵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中军方向,脸上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一个时辰?援军就要到了,我们还能打下去吗?
“胡说八道!”魏若白在后方听到这喊话,他找到杀红了眼的钟户,急声道,“钟督!此乃谣言!若有三万大军调动,我们的探马岂会毫无察觉,若真有大军,此刻应直取曲关或武塘关,占据关隘,何必来此与邵经会合?此必是疑兵之计!”
旁边一名天狼军副将脸色发白,颤声问道:“魏先生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皇甫辉真的带着两万人来了,我们我们岂不是要被包了饺子?”
魏若白一时语塞。
战场之上,虚虚实实,他虽有八成把握是假,但谁敢赌那剩下的两成。
就在天狼军高层惊疑不定,基层士兵军心剧烈动摇之际,鹰扬军的“第三波”心理攻势,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了!
“天狼军的兄弟们,红印城西夏苏聪大军被击败,全军覆没!苏聪本人也战死!”
“我鹰扬军田进将军已率大军南下!”
“你们此时不投降,难道等大军到了做刀下鬼!”
这几个消息如同一个个重磅炸弹,在天狼军已然不稳的军心中彻底引爆!
“苏将军也败了?”连之前力主进攻的钟户,此刻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喃喃自语。
他可以不管岩山城,可以不管那虚无缥缈的两万援军,但红印城方向主力决战的胜负,直接关系到整个战局的走向!
如果苏聪真的败了,田进腾出手来南下,那他们这三万人,真的就是瓮中之鳖了!
魏若白听到这消息,眼前也是一黑。
他强自镇定,嘶吼道:“不可能!苏聪用兵谨慎,兵力占优,岂会轻易败亡?此必是鹰扬军谣言!”
然而,这一次,连他自己的亲信将领都动摇了。
斥候断绝,消息不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提督大人、魏大人,军心彻底散了!”一名参将快步地跑了过来,“好多士卒已经开始往后跑了,拦都拦不住!”
魏若白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士兵们如同无头苍蝇,军官的呵斥毫无作用,败象已露!
他知道,大势已去。
再不走,那“皇甫辉两万援军”真的出现,或者苏聪真的败了,田进南下,到时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一把拉住失魂落魄的钟户,叹道:“钟督,撤吧,立刻撤退!能带走多少是多少,回天福城!”
钟户看着溃退的士兵,看着远处鹰扬军越来越猛的攻势,终于从报仇的狂热中清醒过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撤!快撤!”
撤退的命令一下,天狼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崩溃了。
兵败如山倒。
邵经和赵兴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全军追击!给老子狠狠地打!”赵兴翻身上马,长剑所指,鹰扬军将士如同猛虎下山,扑向溃逃的天狼军。
场面彻底变成了一边倒的追杀。
天狼军丢盔弃甲,只顾逃命,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钟户和魏若白在亲卫精锐的拼死保护下,杀得浑身是血,才勉强冲破层层阻截,狼狈不堪地向南逃去。
回头望去,只见雪原上到处都是天狼军士兵的尸体和跪地求饶的俘虏。
这一场追击战,只持续一个时辰。
魏若白和钟户带来的三万天狼军主力,最终能跟着他们逃回天福城的,不足一万五千人。超过一万人倒在了南线的雪原上,另有五千余人溃散失踪。
鹰扬军南线部队也付出了七千余人的伤亡,但一举重创南线天狼军主力,彻底扭转了东南战场的被动局面,无疑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战斗甫一结束,邵经连气都来不及喘匀,立刻找到正在收拢部队、清点战果的赵兴。
“老赵!这里交给你了!打扫战场,收拢俘虏,严密监视天福城方向!”邵经语速极快,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我必须立刻带兵去岩山城!皇甫辉那小子手里就两千人,还大多是骑兵,守城兵力极度空虚!钟户和魏若白虽然败退,但天狼军实力犹在,万一他们回过神来,派兵去夺岩山城,皇甫辉就危险了!”
赵兴也知道事关重大,重重点头:“明白!将军放心去!”
邵经不再多言,立刻点起一支尚能机动的万余步骑混合精锐,顾不上休整,连夜顶着风雪,朝着东南方向的岩山城疾驰而去。
一天后,归宁城,洛王府。
严星楚面前的桌上摆着几封战报,而他久久伫立在书房窗前。
红印城大塘庄大营歼敌五万,击杀敌酋苏聪;南线击溃天狼军三万主力,斩获无数;皇甫辉奇袭拿下岩山城。
鹰扬军兵威之盛,足以令四方震动。
他洛王严星楚的威望,必将借此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威虏将军”龚大旭的榜样力量,在此战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从邵经、赵兴到黄卫、贡雪,乃至无数底层士卒,无不奋勇争先,用鲜血和战功证明了唯功是赏的激励是何等有效。
然而,严星楚的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因为他那个屡屡违抗军令、无法无天的义弟——皇甫辉!
擅自行动,带着两千骑兵就敢孤军深入,去捅天狼军的城池!
可偏偏他又一次成功了,立下了煌煌奇功!
阵斩钟彬,攻克岩山,直接导致了南线天狼军主力的崩溃。这功劳,太大了,大到足以让所有非议都暂时闭嘴。
该如何处置,他头疼。
如此奇功,若不重赏,如何服众?如何激励三军将士效命?
可如此大过,若不加严惩,军纪何存?
日后是不是所有将领都可以效仿,打着“战机稍纵即逝”的旗号各行其是,这军队还如何带?
功过相抵?说得轻巧。如此大功大过,如何相抵?赏罚的尺度,该如何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