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这个被伊莉安钓来的男子,伊泽自然是先查看其罪恶。
將七名孩童残伤后贩卖至海鲜罐头工厂,告知工厂老板残疾孩子不易逃跑,更適合流水线作业。
或许是还年轻的缘故,他的罪恶条目並不多,但每一个条目中,动輒数十宗欺诈合一,更严重的罪过也列於其中。
这种人,杀起来手感应该不错。
伊泽心底想道。
虽然说世间杀人是理论上最严重的罪过,矿场的那些打手,身上动輒都是数十条人命,但拐卖、毁掉孩童整个人生的行为,从情感上来说,却比听闻其杀人更让伊泽动容一点。
或许他此刻也身为孩童的感同身受,让他竟难得在穿越之后泛起了些情绪。
又或许,对於伊泽而言,因为自身並不恐惧死,痛苦无力地活著在他看来比死要更加痛苦一些。
对於这个只有19罪恶值的人,他內心升起少许真正的厌恶。
还有同伙的话,希望他的同伙也能有些罪恶值。伊泽想道。
他开心笑道:
“能进入工厂工作吗?这样的话,姑妈应该就不会討厌我和妹妹了。”
孩童赚钱,才不会被討厌,在这个世界里,这是常理,就连小伊莉安都懂。
拐卖贩,图拉绕有兴致盯著伊泽,像是盯著餐桌上的一份肉排,顺著伊泽的话语问道:
“你很担心你的姑妈討厌你们?”
“有一点,毕竟,那个词怎么说来著,我们是寄人篱下嘛。”伊泽见对方有了兴趣,便回问道:
“还是先给我说说维勒城吧,聊工作总是让我感到很累。”
他骄傲般扬起自己矿工的双手,示意自己是干过活的人。
伊泽不打算去任何工厂打工,聊这些对他而言,自然是纯粹浪费时间。
钓著这男人的同时,聊聊维勒城就好。
图拉似乎对伊泽这般“自来熟”的性格非常欣赏,点头讚许道:“当然,当然,今夜很长,我所知道的有关维勒城的一切都可以跟你讲。”
他也钓著伊泽。
这个年纪的孩童,如果干过体力活,身子骨又没什么伤残的话,如果伊泽全力挣扎想跑,他没有绝对自信能抓住对方。
况且,火车上还有不少人,即使下了车,直到將对方拐进僻静无人处之前,都算是在大庭广眾之下。直接使用武力,不是图拉喜欢的选择。
他更喜欢凭藉自己一张嘴,將这些涉世未深的天真孩童们骗的团团转。
孩子们越是真诚可爱,他越是喜欢,喜欢享受那种看著对方墮入真正深渊的绝望。
图拉自认自己很有天赋,总是能和孩子们说上话,天生就是做这行的,身心都能在此中得到愉悦。
瞧,眼前的小鬼很高兴交到他这样一个大朋友,他得意想著。
“维勒城是一个充满机会与希望的地方,只要用心经营,年轻人很容易就能在黑帮中混出一片天;
“若是想要辛勤劳动赚取財富,也有不少不错的工厂与工坊,他们给出的薪水几乎是全国最慷慨的,不过通常都需要熟人引荐。”
图拉介绍道。
他望向伊泽,仿佛在期待小孩露出感兴趣的眼神。
伊泽心底有些不耐烦了,这傢伙,三句话不离他那工厂、工作。
见鬼的人贩子还真他娘的敬业
“有多慷慨?是怎样的工作?工作环境如何?”伊泽追问了一句。
其实他倒是更想问问黑帮之类的东西,但那显然不是对面这男人讲话的重点,也不是对面男人的专长,估计问也问不出什么真东西。
思考过后,伊泽想著,既然对方是干拐卖孩童到工厂这一行的,那就问问他的专长领域,总得说点真东西吧。
“哦,我必须要和你讲,那海鲜罐头工厂,真是世界上最棒的工作,他们的流水线很完美,甚至可以让工人坐著工作!每天只要坐在那十二个小时,就能拿到每月十五枚金幣的工资。对了,你知道流水线是什么吗?”
图拉生怕伊泽不懂得其中奥妙,尽力想让对方理解这工作的美好。
这狗东西嘴巴里没有半句真话吗?
说了一大堆,就只有海鲜罐头工厂这几个字是真的?
伊泽差点气笑了,有那么一瞬间,他都不想和这傢伙废话了,直接在这火车上让他永远熟睡也不错。
图拉自然没读懂伊泽的沉默,以为小孩是不好意思开口问,於是如同老师般骄傲解释道:
“流水线,那是只有大工厂才买得起的东西,那些罐头就在上边自动滚过来,你不用去搬运罐头,罐头亲自来找你,正如我所说,这份工作只需要你坐在那里,为罐头贴上標籤,將它们翻过来就好。每月整整十五枚金幣!”
伊泽抿了抿嘴唇,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笑容:
“听上去不错,但太美好了,有点不真实。工厂老板总不可能是慈善家。”
十五枚金幣,听上去不多,但和矿场一比较便能知晓。
即便小伊泽在每日矿场工作十六小时,每月满勤,也不过十二枚金幣。
松果镇矿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矿工相比於其他工人,工资相对是更高的,童工有特殊的优势,矿內童工能拿成年人一半的薪资,已经是高薪的工作。
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去做。
小伊泽只是眼界被这世界束缚,但选择当矿工並不是蠢。
其余孩童工作相比之下好不到哪里去,通常童工只有成人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薪资。
综上,十五枚金幣,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坐著的流水线工作,虽然伊泽完全瞧不上,但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是童话一般的存在,仿佛每个童工猝死前的梦想。
“咳,怎么可能不真实,我用人格像你担保,绝对是真实的,维勒城的机会很多很多不过,也正如你所说,海鲜罐头工厂的工作有一些风险。”
图拉意识到,对面孩童不是那种纯粹的傻瓜。
也对,看手和手腕,是干过活的,甚至是常年乾重活。不是那种完全不知世事的孩子。
於是他为了让自己显得更诚恳些,补充了一些缺点: “那些流水线速度很快、力气很大,笨手笨脚的孩子去了,容易把手指、甚至整个手都断在里边,因此他们只招熟练工,你之前做过类似工作吗?”
这回倒是没有欺诈终於说了点真东西,可惜这点真东西我也用不上。
“没有,我之前是干矿工的。”伊泽指了指自己矿场工作上衣,一件深蓝夹杂煤灰色的布夹克。
图拉其实也不认识什么矿工服装,只是点头:“懂了,懂了。”
他立即补充道:“不过没关係,有我的引荐,只要你小心些,他们还是会招你的,我的面子很大,比你想的还要大。”
或许是面前男人撒谎太多,反而让烦躁的伊泽內心逐渐平静下来,心態完成了从套话到看乐子的转变,放鬆了些问道:
“那要是我的手指断在里边怎么办?能拿到多少赔偿金?”
“那你的姑妈得给工厂老板赔钱。”图拉顺嘴说道。
伊泽大受震撼。
这句话说完后,他头上竟然没有提示欺诈!
男人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些话,顿时打哈哈道:
“开玩笑的,要是真出了这样的事故,工厂老板按照维勒城邦的规定,给你与你工龄一致的抚恤金,不过通常不用担心这样的问题,你看上去是那种手脚很灵巧的孩子,这样的风险对你而言並不存在。”
“咳,听上去还不错。”
以伊泽的內心定力,表情差点维持不住,用咳嗽掩盖了一下。
“总之,维勒城对於你这样未来无限的孩童而言,机会是无限的,我叫图拉,或许我们的见面,是命运的指引。想像一下,十年后,你或许可以站在维勒城空中花园的顶端,俯瞰那一行行街道与人群。”
图拉似乎拿出了某种固定的套路话言语,为他的忽悠做了一次小结。
这一次同样没有欺诈这次只说了“机会”与“想像”,算不上谎言,所以没有欺诈。
但这段话反而是伊泽听上去最假大空的。
不过,伊泽也並非没有收穫。
这个世界的底层,还是以普通人为主,无论是松果镇的诸多矿工,还是这个男人描述中的工厂,表面上都没有灵性、魔法师力量的参与,更不用说恶魔了。
想到这里,伊泽突然有点想阅读那本《神、恶魔与灵性》了。
恶魔商店里第一本有关灵性的书,应该能对他理解这个世界所谓的魔法有帮助。
一整个下午都在阅读恶魔手册,火车摇晃吵闹,又有乘客往来,需要费心维持遮掩书本的幻觉,偶尔还有伊莉安黏著,实在是读得太慢。
“空中花园,那种地方,都是贵族们才能拥有的吧。”伊泽回绝了对方的大饼:“除了海鲜罐头工厂,还有什么別的高薪工作吗?”
“还有砖窑和瓷窑,薪资更高,不过这都是技术活,需要老师教,而我正好可以帮你引荐”
图拉滔滔不绝讲述著,仿佛商场中的推销员一般,尽力推销著自己的商品。
两小时过去,夜色渐深,火车驶入了荒野,月光铺在大地之上。
图拉讲得累了,他已经讲完了砖窑、烟囱清理员、钢铁冶炼厂、纺纱厂的种种好处,但面前这个小鬼总是表现出一点点兴趣,然后开始问坏处。
等他稍微讲些坏处,小鬼就打退堂鼓,如此往復。
仿佛在玩他。
嗓子都讲哑了他倒是不在乎费这点工夫,面前这小鬼看上去健康得很,还有一个妹妹,还没有大人跟著,简直就是绝佳的材料。
身体健康,四肢矫健,应该还算有点力气,可以卖个好价钱。
而那妹妹虽然穿得破旧,脸上还灰濛濛的,但细看之下五官也很周正,这个年纪的女孩,不愁卖不上价,销路太多太多。
但是工夫费了,该讲的都讲了,却没有太多实质性的进展。
就像酒馆里那些露肉的姑娘一样,脱脱脱了半天衣服还是一件没少。
这个小矿工,狡猾得很图拉缓了口气,开始在心中想像对方绝望痛苦的哭泣,勉强释放一下內心的烦闷,要不然他真的要开始骂人了。
“给我讲讲黑帮吧。”伊泽又开了一个新话题:“你先前不是说,年轻人很容易在里边闯出一片天吗?听上去比打工来钱快。”
黑帮里肯定有不少罪恶值,肯定来钱快。伊泽想道。
就算每人十个罪恶值,他一天杀一个,那就相当於一百金幣入帐,比打工十多个金幣一个月,来钱快多了。
“实不相瞒,我十多岁的时候,就和他们打交道了。”
图拉擼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似乎想將小孩嚇住:“后来长大后,还是觉得正经工作好过干黑帮,不用过那些提心弔胆的生活。”
你乾的是正经工作吗?你这人说话怎么还前后矛盾呢?
为了把我拐去黑心工厂打工,这点脸都不要了。伊泽心底骂道。
但聊了这么久,结合男人的罪行明细,他大概也能猜到这男人的真实情况。
这人就是专职干拐卖的,跟黑帮不太沾边,有四五个同伙,相互介绍渠道卖孩子。
从讲述的详细程度来看,这个图拉应该是掌握了海鲜罐头工厂的渠道,至於砖窑、炼钢厂、纺纱厂之类,大概率都是转述,填充著不少模糊虚假的信息。
见对方似乎有些著急了,伊泽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果然,我还是喜欢海鲜罐头工厂的工作。”
图拉简直高兴到要跳起来了,仿佛从未享受过这般成就感受,这突入起来的惊喜,简直比拐七个孩子还要来的满足愉快。
“当然,当然,我早就说过了,那是最好的工作!”
他一锤定音道:“本来,我给別人介绍工作都是要收两枚金幣的,但你实在对我的胃口,有著不输大人的成熟,我把你当朋友看待,这两枚金幣就给你免了。”
既不需要收两枚金幣,也不觉得我对你的胃口,更没把我当朋友看待满嘴谎言的傢伙。
见窗外夜色已深,伊泽摩挲著手中戒指,一道睏倦的幻术释放出来,让图拉缓慢睡去。
“总之,我们说好了,我带你哈欠去海鲜罐头里工作”
图拉打了个哈欠,难以抑制地趴在桌上睡了起来。
聊累了,不聊了,希望你的同伙的罪恶值对得起我浪费的时间。伊泽望著窗外,略微整理一下图拉描述的维勒城。
一座高楼林立、有诸多工厂、治安混乱的城市。
听上去很不错,很適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