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泽有些想笑。
如果斯图亚特还活著,听到斜挎包女士的慷慨陈词,或许也会想笑。
向调查专员,举报矿难是人为的。向斯图亚特这个罪魁祸首,举报矿难有问题,只会送命。
斜挎包女士的策略有了效果,她很聪明,强调自己会被追索,也强调了她是关键人物,死掉后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眾人似乎一下冷静了下来,想要將斜挎包女士丟出车厢的念头得到了抑制。
又或许是,斜挎包女士想要揭露矿难真相的行为,略微唤醒了车厢眾人的良知。
“你打算在哪一站下?”长发男人追问道。
“砖头镇,那边和松果镇矿场不对付,矿场的手伸不过来,我就在那儿下。”
斜挎包女士见局势一下缓和,顿时鬆了口气,隨即补充道:
“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我也可以帮你们清理车厢,刚才那两位的死亡,不值得我缅怀。我发誓。”
车厢中的乘客们交换著视线,最终隨著为首几人的沉默,退回到附近座位。
她身上的麻烦暂时解除。
女人將诸多图纸重新展平放回挎包內后,也寻找座位坐下。
或许是觉得伊泽身上的矿工服装很亲切,坐到了伊泽对面。
“谢谢你帮我解围,我名为艾琳娜。”她望向正在看书的伊泽,主动打招呼道。
帮你解围,我有做过这好事吗?这简直是污衊。
伊泽微抬眼皮,本不想浪费时间理会对方,但伊莉安似乎对那女人所说的“矿难真相”很感兴趣,竟主动爬下椅子,爬到了对面那女人身侧的椅子上。
“矿难,你是说,前几日那场矿难吗?”
小女孩回头望向伊泽。
是差点压死哥哥的那场矿难吗?是让自己差点失去哥哥的那场矿难吗?
那为什么,哥哥似乎毫不在乎?
伊泽闻言也抬起头,放下手中书本。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对於矿难一词的反应,在伊莉安看来,应该是很不正常的。
对於扮演伊泽一事,他並不太上心。毕竟他从未想过去继承原主小伊泽的命运与亲朋,他是穿越者,他是恶魔的契约者,只不过与小伊泽共享著伊泽这个姓名。
初次见到克丽丝女士时,是他唯一用心扮演小伊泽的时刻。
得分散一下女孩的注意力了。
要是她开始怀疑,就等旅途结束后,在维勒城把她丟给教堂。教堂里,应当是女孩比男孩安全,伊泽想道。
“是的,或许你们不知道,那场矿难已经引起了王国的关注,不会再和此前许多次一样无人在乎。”艾琳娜郑重说道。
因为斯图亚特想要推动他的法案,想要掌控矿业,才引起王国的关注伊泽想道。
无人在乎,才是常態,矿洞偶尔塌一塌,再挖就好了。矿工的劳动花不了多少金幣,抚恤金也不贵,矿就在这里,也不会长腿跑掉。
又或许,无人在乎,反而还是好事,至少不会有人亲手製造矿难。
“难怪我的姑妈非要將我们接到维勒城,不让我们继续在松果镇了。”伊泽隨口编了个姑妈。
既解释了自己与妹妹踏上旅途的原因,也与女人所说的“矿难消息已经传开”联繫了起来。
唯一的问题在於,小女孩伊莉安不一定能跟上,有可能在她那里掉链子。
伊莉安望向伊泽的眼神里多了一瞬茫然,仿佛要脱口而出问一句“姑妈是什么?”,但她却凭藉天上的聪慧反应了过来,顿时替哥哥帮腔道:
“哦,对,姑妈!姑妈”
意识到哥哥在对面前女人说谎后,小女孩爬下椅子,折腾著回到了伊泽身边,先前对陌生人的友好笑容换为了疏远。
原来,哥哥在警惕她,也对,毕竟是陌生人。
“这是好事,孩童本就不该当矿工。”
艾琳娜拍著胸脯,替伊泽和伊莉安感到高兴,隨后,她才意识到一件事,为什么是姑妈?这两个孩子的父母又在哪里?
“你们的父母呢?”
“两年前,矿洞坍塌,他们两人都在矿里。”伊泽简短解释道。
“”艾琳娜陷入沉默,或许是觉得说不出太多安慰的话,只好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嘆气道:
“愿你们旅途愉快、人生顺遂。
“这种事此后会越来越少的。”
时间来到下午。
火车於砖石镇站台停靠,铁轮在铁轨上滑行,发出刺耳声响。
砖石镇看上去要比松果镇更大更繁华,站台热闹著,还有不少小贩在火车站台上贩卖餐食。
那位名为艾琳娜的女士下了车,怀抱著挎包,消失在人群里。
伊莉安趴在窗口,似乎在目送那女人离开,又或者是对外边的糖果和三明治眼馋了。。如同所有人预料的那般,这些工作人员根本不知道车厢中有多少乘客,也懒得去数。
少一个或两个,被发现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
“这一站,会停靠十五分钟,要吃点东西吗?”伊泽问道。
“不想吃,火车的厕所好可怕。”伊莉安摇头道。
车厢內厕所就是一个通向铁轨上栗木与渣石的大洞,伊莉安去过一次后就不想再去第二次。
因为怕厕所而不想吃东西吗?伊泽轻轻点头,也不勉强。
“吃糖不用担心去厕所,別饿晕了。”
至於为什么挑一个假货贩子买糖果实属无奈,这已经是站台上那些摊贩中,头顶罪恶值最低的一位了。
其中不少卖三明治的、卖巧克力的,头顶上还有【投毒犯】字样,这位不过是假货而已,相比之下已经不错。
“嗯。”伊莉安乖巧点头。。
在另一侧车厢玻璃窗可以看见,他朝正离站的另一辆运货火车跑去。
那辆火车似乎是空载,正缓慢朝著松果镇方向驶离,应当是去松果镇装载矿石之类的。 男人的衣装无比熟悉。
黑色马甲,白衬衫,体型看上去很乾练这让他想起了早间被他杀死的两个克丽丝的手下。
头顶上的罪过,也几乎与那两人一致。
是克丽丝的手下?可是她都已经死了
伊泽很快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消息传输很缓慢,人员的行动也很缓慢。
此人能提前在砖石镇等候多时,应该是提前到来的。
又或者,並不一定是克丽丝的人,松果镇矿场很大,还有其他的老板和董事。
甚至可能不是针对艾琳娜有预谋地杀人,只是撞见她是矿场的人,起了爭执。
站台上远处,人群围成一个环,等到那些人散开些后,伊泽看见倒在血泊中的艾琳娜。
穿著矿工的衣服的,艾琳娜女士。
伊莉安嘴里含著的糖果掉了出来,怔怔盯著窗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才道別,就死掉了吗?
“哥,松果镇外边真可怕。”伊莉安小声说道。这一次没有显示欺诈。
车厢中不少乘客也看见了这一幕,不过他们大多数人的反应却像是鬆了口气。
这个斜挎包女士没能见到任何小镇治安队人员就死去,並且死得和车厢中人无关,简直就是他们的幸运。
虽然没人明说出口,但伊泽能看见,那长发男人盯著艾琳娜的尸体在笑。
旅客们该上车上车,该下车下车,一切如常。
隨著蒸汽鸣笛声响起,窗外的砖石镇也开始后退。
“睡一觉,睡醒了就到了。”伊泽拍了拍伊莉安的背。
他不知要怎么和小女孩聊这件事,索性不聊了。
对於所谓的艾琳娜,他也没有太多感受,只觉得对方是个蠢人,身怀著矿场的秘密,有举报的图谋,还穿矿工的衣服。
而她想举报的事情,不过是矿难真相的表层,真举报成功了又如何呢?斯图亚特没死时,她的结局只会比此刻更惨。
现在斯图亚特死了,但也只是死了斯图亚特一人而已,在那议员罪过中,还有不少商人、官员、朋友之类。
除非,他跟著艾琳娜,等著有罪的人上鉤。
那或许又是全新的旅途。顺藤摸瓜,不知道会摸出什么东西来。
“什么时候能到那个维勒城?”伊莉安睡不著,靠在伊泽肩膀上,问道。
“明天早上7:20,如果火车准点的话。”伊泽答道。
“我们为什么要去维勒城?”伊莉安似乎终於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目睹了那位女士的死,让她对这场旅途有了怀疑。或许,哥哥也和那位女士一样,是在逃离松果镇可是,哥哥又没做什么。
她很聪明,却也想不明白。
“去上学,去生活,去赚钱。”伊泽答道。
“那,维勒城是个怎样的地方?我们要怎么赚钱?”伊莉安的问题一下变得更多。
维勒城是个怎样的地方这谁知道?反正是座城。
小伊泽的记忆里也没有相关信息,反正足够远离松果镇就好,在这个没有户籍没有天眼的世界里,离得远就可以摆脱过往身份。
“不知道,去了再说。”伊泽诚恳道。
哥哥,似乎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是怎样,也说不上是好是坏。
伊莉安打了个哈欠,糖果嚼太多,终於有了睡意。
或许是艾琳娜的祝福起了作用,接下来的旅途变得顺遂了些,经过秋葵镇、红汤镇中间几站的路途都很平静,此前车厢中的那些人也逐渐下车,车厢中剩下的都是新面孔、新乘客了,並且也没有罪恶值特別显眼的人。
夜色已至,火车停在了金雀镇的站台。
根据火车的路途表,这一站之后,火车便会整夜行驶,直达莫索城,夜间不会再作任何停靠。
而这一站也將多停一会儿,有手持抹布、拖把的火车公司清洁工进车厢,做些清洁工作,清扫白日里往来乘客留下的垃圾。。
伊泽本想著看看松果镇的事情有没有上报,看看那个赞妮怎样了,结果报纸的日期竟然是昨天的,並且都是些火车有关的新闻,唯一有关的一则报导,是斯图亚特议员在莫索城发表演讲,演讲有关矿业改革的方向。
都是过时的新闻。
他兴致缺缺放下报纸,《恶魔手册(人类版)》也读的差不多了,后边讲了许多恶魔与人类契约者之间的事件,例如违背契约会如何,例如恶魔通常无法单方面解除契约之类的。
晚间,车厢內只有两盏昏暗的煤油灯,读书也变得磨眼睛。
车上的乘客大都昏昏欲睡,也不乏有人打起呼嚕。
“你们两个小孩也是去维勒城吗?没坐过站?”。
那是个男性青年人,戴著黑色鸭舌帽,年龄粗看之下不超过二十岁,是金雀站新上车的。
拐卖杀人
伊莉安终於起作用了!
果然,带个妹妹在身边还是有用的。
伊泽打了个哈欠,盯著那人的眼睛,友善笑道:“你对维勒城很了解吗?”
“当然当然,我从小就在那边长大。这是你妹妹?你们两个孩子自己出远门吗?父母呢?”男人目光停在了伊莉安身上。
“他们说,火车上很安全,小孩子自己坐也没问题。”伊泽没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
“咳,或许相比某些地方,火车確实很安全,確实没有问题。”男人咳嗽了一声。
“我们去维勒城投奔姑妈,能和我说说维勒城是怎样的吗?糖果分给你吃。”
伊泽將伊莉安手里抓著的剩下半袋糖取下,递到对方面前。
他笑得很善良和蔼,就像一个真正的孩童。
男人回应了伊泽的笑容,却没有拿他的糖,慷慨分享著信息:
“那是一个有很多工厂、高楼、黑帮的城市,想去工厂打工吗?我有门路。”
很显然,在对方的认知里,给这个年纪孩童最好的礼物,就是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