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不了斯图亚特
那这个可爱的调查员,名为赞妮的女士呢?她难道就没有杀死斯图亚特的能力?
身为所谓的调查专员,总得有点本事。
各个城市的治安部门,虽然不见得都是魔法师,总不可能“空手”维持治安。
伊泽这些了解甚少,但从对方两人先前踏入松果镇医院时的自信,可以猜到,他们绝不是自信於自己调查员的上级身份,而是真正有著武力层面的底气,不惧怕矿场的底气。
猩红的光晕中,时间凝固。
赞妮看见,斯图亚特议员被冻结在原地,如同雕像。
她穿著靴子,却觉得自己踩在寒冬之雪中,冰冷之感从地面蔓延至脚心。
门外是两具静止尸体,病床上是头缠血布克丽丝女士,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她听到了伊泽那孩童般天真的问题:
“你想活下去吗?”
“活…活下去?”
赞妮的声音轻微颤抖,目光从尸体移到伊泽身上,最后定格在被冻结的斯图亚特那张隱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脸。
她其实已经听懂了许多。
在小伊泽的言语说明中,在斯图亚特先生一路反常的举动里,她看见了值得怀疑的地方。
製造第二次矿难委託第三人投资矿业器械有关產业
调查员的经验告诉她,斯图亚特议员,是矿难的凶手,是她正在调查的这场矿难的凶手。
这个结论,赞妮已经联想。
那斯图亚特先生会让她活下来吗?
调查员必须明白,知晓真相,在部分情况下,等价於危险。
而现在,她很明显正处於“这部分”情况里!
“他你你们”
她想要问些什么,但方才海量的信息,和此刻诡异的场景让她有些不知要如何思考,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很简单。”
伊泽指了指地上的匕首,那正是之前出现在斯图亚特手中的凶器:
“杀了他。或者,他杀了你。你选一个?”
这哪是什么选择?
哪有活人会选择死亡这个选项呢?
小孩嘴里的“选一个”说得轻鬆隨意,但赞妮哪里有得选。
“把这个罪大恶极的灾祸製造者杀掉,你就能活。很明显的结论,不是吗?”
见赞妮呆愣,伊泽语速变快。
挑唆,在裁决时间的帮助下,效果好得可怕。
【裁决时间:13秒】
杀了斯图亚特议员?
作为王国治安厅的调查员,她见过黑暗,处理过腐败,见过些许妥协和灰色地带。
但谋杀一位王国议员?这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
但此刻,两位已经死亡倒地的打手,一桩已经暴露的阴谋赞妮相信那个奇异小孩的说法。
议员先生確实有十足的理由杀了她。
儘管求生的本能如此强烈,她却想得更多了些
她看著伊泽那双平静得可怕、仿佛能洞悉一切罪恶的眼睛,看著斯图亚特凝固的姿態,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伊泽之前的话语。
“斯图亚特先生,你再造一场矿难,造一个这样的孩子不就好了?”
如果这真实发生了呢?
松果镇已经失去一百多个矿工,其中超过半数都是孩童,这並非意外,而是谋杀。
她初听闻此事时的骇然与愤怒,似乎就在上一秒。
她在莫索城治安厅向上级主动申请来调查,仿佛也就是上一秒。
但將斯图亚特杀掉,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赞妮不知道。
又或许是那小孩脸上的笑容让她恐惧,扰乱了思绪,她竟这般站立呆住,没有继续开口说话。
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杀人?
不,这不是她想要的。
“不”她竟摇头,仿佛克服了周身那些红光带来的恐惧,说道:
“我不能就这样杀了他。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如果真如你所说,他策划了矿难,杀死了这么多孩童,那他必须被送上审判庭。王国需要知道真相,那些死去的孩子和他们的家人需要真相,杀死他不是我想要的。”
嘖,这女人真麻烦。
【裁决时间:20秒】
伊泽有些不耐烦了:“你想要什么?”
“我要证据!可以將他明確定罪的证据,现在这些,不够,远远不够。”
她从莫名处获得了一点勇气,压低声音道。
“他会杀了你,你可能死。”
伊泽原本见这女士胆小,还觉得事情顺利,没想到竟还是个有气节的。
这种时候,他怀念起那些坏人,为了自己的命什么都可以出卖的纯粹坏人,用起来才舒服。
这种好人反而满身麻烦。
“我想要的不是谁死谁坐牢,我想要的是,这种事不再发生。或者,儘量少一些。”
赞妮说完,似乎没了力气,或许是升起几分后悔。
伊泽脸上的笑容让她心中发怵。
“如你所愿。
“那就让他继续他的计划,让他製造第二场矿难,把克丽丝女士、门口这两位、还有阻挠调查的证据一起埋进去。
“你亲眼看看,这位高贵的议员先生,是如何为了他的『標准化器械』,为了此前罪过不被揭晓,再次尝试抹去几十条人命的。
他打了个响指。
【裁决时间:终止】【本次消耗30罪恶值】
隨后,他又立即转头看向斯图亚特,在赞妮开口之前,再度启动了裁决时间。
【裁决时间:1秒】
这一次,赞妮静止,他对斯图亚特说道:
“赞妮女士会短暂成为你的助手,记得感谢恶魔。”
【裁决时间:终止】【本次消耗2罪恶值】
猩红褪去,时间恢復流动。
冷汗浸透了斯图亚特的內衬。他从未体验过如此纯粹的恐惧。
真正的时间停滯!这已经远超他所认知的一切超凡。
那个孩子不,那绝不是孩子!那是什么东西?恶魔?
对,是恶魔,那孩子自称是恶魔。
作为王国高层,他接触过远比普通民眾更多的隱秘档案和古老传说。
那是关於“恶魔”的只言片语。
它们並非虚无縹緲的传说,而是某位真神死去后,世间规则扭曲的產物。它们往往是人类某种“死因”的化身。
溺水者眾,便有溺亡之影,名为水的恶魔
疫病横行,则有腐瘟之主,名为疾病的恶魔 审判庭处决无数,裁决恶魔便应运而生,专司对罪孽的审判与收割
他知道得並不確切,也不全面,真正机要的档案需要实力才能接触,不是议员二字能补齐的,在与神明有关的领域里,知晓本身就等价於危险。
而他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眼前的小孩,能看见他的罪恶,能操控时间进行审判,逼迫他去製造新的灾祸。
这便是斯图亚特榨乾所有思绪,所能想起的全部了。
它想与我签订契约,將我收为它的僕从,原来如此。
“尊贵的恶魔先生。”
斯图亚特的声音乾涩沙哑。
恶魔在指引他前行,恶魔在掌控他的行动,而他別无选择。
那两人已经死去,不能復生。
在调查过程中出现这样的事,斯图亚特做选择的空间已经极少。
他將那两人之死视为恶魔对他的威慑,同时断绝他的退路。
斯图亚特不敢直视伊泽的眼睛,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极低,几乎是在乞求:
“我明白了,是的,本就应该如此,第二次矿难是必要的,很多东西都需要被掩埋。”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目光又扫过病床上躺著的克丽斯,说道:
“我们需要一份真正有分量的调查报告,来推进王国矿业的进步,赞妮,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又是一句试探,试探刚才恶魔小孩说赞妮会帮忙的真实性。
真是个滑溜的议员先生。
伊泽毫不怀疑,即便有时停震慑,但只要他露出半点破绽,面前斯图亚特表面的忠诚,就会立刻变为背叛。
但他愈发勾起嘴角,丝毫没有担心和心虚,就仿佛一只真正的恶魔。
自己没能完全嚇住赞妮,但却嚇住了斯图亚特。
这算赞妮女士无知者无畏?还是斯图亚特先生太胆小了?
赞妮在听到斯图亚特话语之后,先前的慌乱恐惧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剩下了少许晦暗:
“会的,我会帮助你的。”
她说道。
斯图亚特终於摘下了他的兜帽,露出一张鼻樑高挺、眼眶深凹的面容,放鬆下来:
“或许,这样坦白也不错,至少,我不用那般提心弔胆。”
他观察著赞妮的神色。
斯图亚特记得,这女人是个相当难搞定的存在,如果换作其他调查员,他本就没必要时时刻刻跟隨,只需要付出金幣就能解决很多麻烦。
甚至,一切顺利的话,他都可以不做任何干预。
调查员隨意来矿上逛一逛,就有七成矿难会给出和此前新闻报导的一模一样的、符合预期的报告。
毕竟人类大都懒散,调查员也不会例外。
但这个莫索城的赞妮女士,仿佛非要调查出什么来一般
这种人,斯图亚特只想撬开她的脑壳,看看里边到底装著什么东西。
好在伟大的恶魔控制了这人,让她乖乖听话。
这同样是斯图亚特用议员身份和魔法都无法抵达的境地。
这让他竟对那小孩恶魔多了几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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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名矿工们,听从斯图亚特先生的调令,在已经塌过一次矿洞深处开道、搭支撑柱、清除杂物。
【裁决时间:1秒】
“如何?”伊泽望向赞妮,问道。
此时,赞妮已经看见了她想要看见的一切,又或者说,是她最不想要看见的一切。
斯图亚特用肉身强化魔法將那两位打手和病倒在床的克丽斯女士搬运到了矿洞中,藉助调查专员的身份在松果镇的矿场中横行,让工人开启因坍塌而封锁的矿洞。
他自然是有理由进来的,调查就是所有的理由。
“恶魔,是什么?”赞妮望著已经静止、正在布置二次炸毁矿洞的斯图亚特,问道。
她对恶魔毫无了解,只是记住了刚才斯图亚特说的这个词。
“你该动手了。”伊泽並未解释,催促道。
【裁决时间: 5秒】
在她面前,议员先生已经將一个小小的岩土元素法球放在了矿道支撑柱底端,为做掩饰,还特意从矿场某处取了炸药,包围著这法球。
掩饰成人为製造的阴谋。
他享受著摆弄克丽斯等人的过程,仿佛在力求某种完美的犯罪现场,这让伊泽都有些怀疑,如果不是身份不便,或许第一次的矿难,这位议员先生更乐於亲自动手处理。
至於明明声称是“重伤”,结果却已经死亡的克丽丝尸体,则丝毫未引起斯图亚特的怀疑。
他甚至都忽略了这一小小的漏洞,尸体反而更方便他搬运
他不仅享受著灾祸可能带来的收益,同样享受製造灾祸本身。
“就是现在,赞妮女士。”伊泽平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裁决时间:9秒】
伊泽知道自己猜对了,赞妮或许並不比斯图亚特强大,但在自己裁决时间的作用下,赞妮杀死这位议员先生应该是不难的。
她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枚金属双环戒指,待在手上,朝斯图亚特缓慢走了过去。
隨著戒指转动,她的手上出现冰棱,將手掌包裹,一道比小臂还长的白冰利刃从她掌中蔓延而出。
刺穿了斯图亚特的外衣,捅进了他的心臟!
时间再度停住,这一次,是赞妮和斯图亚特两人都停了。
那是处决斯图亚特带来的收穫。
伊泽悄悄退出了矿道,离开了这骇人的罪案现场。
【裁决时间:32秒】
他甚至略作停顿,抻了个懒腰。
不用死扣地盯著时间了,此前与那赞妮女士对话时,要不是有之前那两位杀手的补充,他的罪恶值真的会告罄。
现在嘛,就充裕很多了。
对著矿洞中两人轻轻挥手告別后,他快步走远,哼著小曲离开了这里。
【裁决时间,终止】【本次耗费37罪恶值】
轰隆
背后,那矿道里传来一声闷雷,低矮的洞口仿佛在摇晃。
但这种程度的爆炸,显然比斯图亚特先生预计得要小,不足以让整个矿全部塌掉,只有少许落石声响。
应该是赞妮女士在最后一刻阻止了斯图亚特。
【她没死,你不回去弥补一下吗?】
“她的罪恶值太少,杀她我都不够回本的,算了。”
伊泽走到僻静处。
花费1罪恶值给自己兑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矿工衣裤,换下了那身病號服。
纯白的病號服,扮演恶魔很適合,此时就该退休了。
许多人闻声赶来查看那第二次坍塌的矿道时,伊泽隨意抓了把土灰抹在身上脸上,推著一旁的单轮小车朝反方向尚未停工的矿道走去。
身影与这矿场中许许多多同龄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