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上午,松果镇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点亮了白色的病床,光线瀰漫到整个房间中。
乍一看去,熟睡的克丽丝女士身上仿佛蒙上一层圣光,美极了。
似乎就连呼吸都非常轻微,轻微到仿佛不存在,如此脆弱易碎。
伊泽想起小伊泽记忆中那场矿难。9月30日,松果镇,时间与地点竟都是完美符合。
这所谓矿难,让克丽斯焦急无比矿难,死了超过百人、其中大部分是孩童的矿难,只是面前这位沉默寡言的议员推动“標准化器械”的手段。
还有先前克丽丝说过的什么禁止童工法案,看来,也是这位议员的手笔。
有趣。
克丽斯女士还想著什么让自己来开口说话,改变“贵族老爷”们的想法,她口中的“贵族老爷”或许正是这位自首都而来的斯图亚特先生,可这位会因为一个小矿工的哭诉而改变想法吗?
矿难都是他亲自造的,相比这般大手笔,克丽斯女士都显得天真烂漫了。
她一生的罪恶,抵不过斯图亚特先生头上轻飘飘的“杀人+112”。
她著急上火矿难事故,不过是別人议员小小政治斗爭中的一环,一个论据,一个推动法案执行然后赚钱的助力。
【你感觉如何?恐惧吗?害怕吗?知道自己捲入怎样的事件吗?】
裁决恶魔又发来骚扰信息。
“听不懂。”伊泽想道。
什么议员,什么矿难,和他伊泽有什么关係?有什么可恐惧的?
【別强撑,你可以求裁决恶魔,裁决恶魔会怜悯亲爱的契约者的,哈哈哈哈。】
裁决恶魔似乎开心极了。
“为什么我要怕他?难道不是他该怕我吗?”
自己知道他的罪。
一位议员,想来也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却亲自来到这小镇,当什么“监督员”,伊泽只感到好笑。
这位斯图亚特先生,虽然罪大恶极,却也很害怕自己的罪暴露,担心有什么手尾没处理乾净。
若非如此,有什么必要亲自前来呢?
【別逞强,他是中阶魔法师,比现在的你强得多,给你一把刀任你砍,你都不一定能砍死他。】
裁决恶魔以为伊泽没有认清现状,於是特地补充道。
“这不重要。”
“因为,我也可以是恶魔。”
【什么叫做,你可以是恶魔?】
“你不是將裁决时间租给我了吗?”
赞妮介绍完毕,正欲开口询问克丽丝女士的情况。
毕竟门口守卫和伊泽的说辞都指向床上那位缠著渗血绷带、气息奄奄的“倖存者”。
“克丽丝女士为了救我,被矿石砸到了头颅,受伤很严重,有生命危险,现在还没醒来,她拥有一颗高尚的灵魂。”
伊泽眨著眼睛,邀请两人进入病房。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让想像填补谎言。赞妮的表情软化了些。
“我听说,有一个亲歷矿难然后活下来的童工就是你?”赞妮女士盯著伊泽看了两眼,感觉和资料中的介绍不太一样。
他们在莫索城时得到消息,唯一救活的孩子,处於濒死状態,今天早上才恢復清醒。
但眼前这个小鬼活蹦乱跳的,精神状態也很饱满,哪像是濒死的样子。
“矿场为了救我,了许多金幣,我可感谢矿场了。”伊泽点头道。
赞妮微微转头,和那斯图亚特先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身为资深调查员,赞妮的见识还算广博,这种情况,像极了某种敷衍调查的手段:“请演员”。
为了遮掩某些事情,將真正的当事人藏起来,让真正的当事人没有机会开口说话,取而代之的,则是依照被调查方口径提供信息的演员。
这个小孩,或许是矿场某个股东家中亲戚,或许是周围镇上找到的开了智的狡诈孩童,专程过来表演的。
这种事,她也见得多了。
但这一次,出事的孩童年纪太小,想来这松果镇是没找到合格的演员,竟找来了一个满嘴漏洞的货色,谁家矿工会这般为矿场说好话?
演得有些太过分了,一看就不对劲。
赞妮女士微微躬身,毫无徵兆地抓住了伊泽的手,翻开掌心打量了一眼。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伊泽的手上布满灰黑沟壑,皮肤在与灰尘和泥土的接触中变得坚硬、厚韧,那是与他瘦小的身躯完全不符的一双手,却也正是矿工的一双手。
她又转头与斯图亚特先生交换了一下眼神。
上鉤了,伊泽嘴角勾起少许微笑。
说起来,他可是完全按照克丽斯女士的要求行事,那也算是满足克丽斯女士最后的愿望了。
他在脑中也正好找到了原主小伊泽死前有关矿难的最后的记忆。
半人高的矿洞中,孩子们佝僂著身躯连滚带爬,头顶石块砸下,空气中瀰漫著腐朽的木头支撑柱和血腥味,血水和煤灰水流淌著。
这一切,不过是面前人谋財谋政的手段。
很好的世界,人命便是如此不值钱。
“小矿工。”赞妮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想看看你和其他倖存者的情况。”
她倒是没有为难面前这个孩子。
她坚持她的猜测,面前人就算是真正的孩童矿工,也不是那个亲歷的矿难的孩子,或许是矿场找来应付的小演员。
伊泽侧身,指向床上了克丽斯女士,脸上装出几分怯懦表情:“其他倖存者,就是克丽丝女士了,她伤得很重,她很爱她的矿场。”
赞妮皱眉看向房间內,克丽丝女士靠在病床上,头上缠著染血的绷带,双眼半闭。
確实符合重伤患者的模样。
赞妮觉得,大概是自己的话没表达清楚,给这个小演员留下了侥倖心思,於是补充道:
“我要找一个孩子,一个在矿难中倖存的孩子,亲歷了矿难的孩子,而不是你和克里斯女士。”
伊泽轻轻歪头,天真问道。
“你们很需要他吗?那我確实可以帮忙。”
终於露出破绽承认了。
赞妮为自己的判断感到欣喜,她果然是经验丰富的调查员,没有被丝毫蒙蔽,並且不费吹灰之力就更接近真相。
“是的,很需要。”她径直问道:“那孩子是你的朋友吧,告诉我们,我们会保护並帮助他。”
伊泽与两位调查员就停在门边。
因此,即便门已经关上,两位打手先生却也能隱约听见门內发生的事情。 他们听出了不对,但却只能在门外面面相覷,干著急。
“很简单,斯图亚特先生,你再造一场矿难,造一个这样的孩子不就好了?”
伊泽对著那一直沉默不言的灾祸製造者笑道。
近乎同时,在赞妮困惑的目光中,在灰袍男人讶异抬头时,屋內的光变红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伊泽的话语,包括门外两人。
【裁决时间:1秒】【开始计时】
“我知道你的罪,斯图亚特先生。你可称我为恶魔先生。”伊泽笑道。
此刻,赞妮的表情停在了这一瞬,窗外的风也停了,整个房间里,仅有斯图亚特和伊泽两人能动。
这一次,他並没有用裁决时间去杀人。
而是用来假扮恶魔。
因此,他特意没有让裁决时间束缚斯图亚特先生,反而让他自由,让他有与自己对话的机会。
【你真是胆大包天!】
裁决恶魔又出现了,语气中难说是惊讶还是讚嘆。
此刻正处於昂贵的裁决时间之中,伊泽自然不会理它,继续走到那位灰袍先生面前,摆出孩童的天真笑容,抬头笑道:
“我要求你,再製造一场矿难。”
伊泽看见了斯图亚特的犯罪过往。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斯图亚特与矿业公司代表握手,收下一盒宝石,交易了些职权。
“需要一场足够大的事故松果镇不错,那里的矿洞老旧,孩子矿工多,效果好。”
深夜的书房中,他策划矿场的毁塌,在地图上圈下松果镇,让手下去僱佣蛊惑敢死的矿工。
矿难发生后,他在议会慷慨陈词,呼吁“必须为这些可怜的孩子做点什么”。
他在私人俱乐部举杯,庆祝新標准与法案极速通过初审。
对於这种视人命为筹码的野心家,大概只有更恐怖、更强大的存在,才能让他感到真正的恐惧和服从。
他只会比普通人恐惧得更彻底。喜欢玩阴谋的亏心人,总是会更加怕死的,他们捨不得这人世间的享受。
第二次矿难,斯图亚特会拒绝吗?敢拒绝吗?
伊泽並不担心斯图亚特会反抗,他能自由让这位议员陷入裁决时间的束缚之中。
【裁决时间:5秒】
见对面沉默发懵太久,伊泽动了。
目標不是斯图亚特,而是门外那两个克丽丝女士麾下打手。
【裁决时间:6秒】
红光一闪即逝。时间停滯的剎那,伊泽走到两个打手之间,手中多了一把闪烁著微弱寒芒的匕首。
【匕首(2罪恶值)】
两刀,踮起脚,在静止之中,割开了那两人的喉咙。
凝固的时间里,鲜血来不及喷溅,他们站立著,如同两尊脖颈上繫著红线的雕塑。
【裁决时间:15秒】
伊泽將刀放在了斯图亚特手中。
他並不需要用刀杀死斯图亚特,毕竟恶魔先生已经明示,对方很强,很难杀。
他向来大概是听劝的。
一个响指过后,斯图亚特先生面前的时光又开始流动,其余人依然静止。
伊泽特意等待了一秒,让斯图亚特比赞妮多思考了一秒,让他看清一切之静止,看清裁决时间的力量。
这是威慑的一部分。
【裁决时间:16秒】
【裁决时间:终止】【本次消耗16罪恶值】
血液喷溅。。。】
这些数字在伊泽眼前一闪而过,但伊泽此时显然懒得管这些“微末”般的收穫,而是抬起笑容,看向斯图亚特。
阳光褪去红色,重回灿烂。
赞妮看见,那两个站在门口男士死了,突兀地、一瞬间地,原本闭上的门被打开。
两人的脖颈喷溅鲜血,肆意乱舞,他们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回头,似乎是在看斯图亚特,又似乎是在看伊泽,又或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在看谁,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死的。
他们脖颈无力垂下,同时倒地。
这超出了赞妮的经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也从未想像过,自己有一日会经歷这些。
她想要尖叫,想要发狂,但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斯图亚特先生手中的刀也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坠地声响。
“你究竟是”
斯图亚特望向伊泽的目光尽力保持著平静,但手的颤抖依然出卖了他。
“斯图亚特先生,你做了什么?”
赞妮终於开口,惊恐问道。
她想起了刚才伊泽说的一切,说什么再来一次矿难,说什么再造一个这样的孩子,此刻,无需任何人解释,她自己凭自己的智慧与经验听懂了。
“正好,把他们,还有床上那位克丽斯女士,还有赞妮女士,一起埋进矿洞里。到时候你就说,这些矿场为了阻挠你们的调查,主动设计矿难想將你们全给埋了,报告你想如何写便如何写,你想要多少个矿难倖存者都可以,这一切,对於你来说,刚刚好是你需要的,不是吗?”
伊泽嘆了口气,替斯图亚特说道。
既是威胁,表明自己知晓他的秘密,也是推这位先生一把。
既是替斯图亚特说,也是说给另一位专员赞妮听。
”不,不要杀我,斯图亚特先生,不要杀我。”
这位女士反应极快,瞬间便摆出了防御抵抗的姿態,却又不敢逃,只是缓慢后退,不敢將后背露出,退著退著差点被打手的尸体绊倒。
“说来也有趣,这位议员六月便委託朋友在莫索城投资了不少矿业上下游的资源,朋友的名字你想知道吗?赞妮女士?”伊泽笑道。
【裁决时间:1秒】【开始计时】
这一次,只让斯图亚特陷入了静止,赞妮依然可以活动。
隨著红光照亮,在赞妮眼中,那男孩身穿的纯白病服,也变为了红色。
“你想活下去吗?”伊泽与她对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