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只见一队人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下河滩旁的土坡。
为首之人,一袭暗色劲装,外罩墨狐大氅,身姿挺拔如松,正是萧祁昭!
他身后,是长空和数名全副武装、气息肃杀的太子亲卫。
“婉儿!”几乎在杜筠婉看到他的同时,萧祁昭也一眼捕捉到了河滩边那个摇摇欲坠、狼狈至极的纤细身影。
他心脏骤然紧缩,嘶声喊出的同时,已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人立,未等完全停稳,他已飞身下马,几步并作一步,不顾碎石坎坷,疾冲过来。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冲破夜色而来,杜筠婉强撑到最后一刻的意志瞬间松弛。一直强忍的泪水再次决堤,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腿一软,就要向前栽倒。
萧祁昭及时赶到,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却又极其小心地扶住了她,将她几乎瘫软的身体拥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冷湿腻,怀中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抖得如寒风中的落叶。
“信……密信……”杜筠婉颤抖得厉害,她艰难地从怀中贴身的位置,掏出那个边缘带着血迹的小包,颤抖着塞进萧祁昭手里。
指尖冰凉,触碰到他温热的手掌时,又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殿下,小虎他……”杜筠婉想说小虎为了救她很可能已经死了,想说李尚武还在营中生死未卜,想说那营里如同龙潭虎穴。可巨大的悲痛、后怕、以及骤然放松后席卷全身的虚脱与冰冷,让她喉头哽住,泣不成声,只能紧紧抓住萧祁昭的衣襟,将脸埋进他带着夜风气息的怀中,放任自己崩溃地呜咽。
萧祁昭紧紧握住那封染血的密信,入手微沉,却仿佛重逾千斤。
他迅速将其交给紧随而至的长空,沉声道:“收好!”
目光却片刻未离杜筠婉,借着清冷的月光,他看清了她苍白如纸的脸、糊满污渍的狼狈、以及脖颈间那圈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依旧清晰刺目的青紫掐痕!
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他的心脏,萧祁昭深吸一口气,将身上的墨狐大氅解下,仔细将杜筠婉从头到脚紧紧裹住,然后打横将她抱起,转向长空和身后的亲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道:“速回城南难民署!长空,你先行一步请大夫候着!要最好的外伤和伤寒大夫!”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闭着眼、仍不住流泪颤抖的杜筠婉,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决心:“传令下去,加强所有据点戒备。这笔账,迟早要跟他算清楚!”
马蹄声再次响起,比来时更加急促,却多了几分沉稳。
萧祁昭抱着杜筠婉翻身上马,将她牢牢护在怀中,用大氅为她挡住凛冽的夜风,调转马头,朝着城南难民署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浓重,身后的城防营方向,火光似乎还在隐约跳动,如同野兽不甘的眼睛。
而前方,还有漫长的黑夜与未知的博弈,等待着他们。
城南难民署深处,太子临时辟出的休憩小院,在沉沉暮色中终于迎来了相对的宁静。院墙低矮,能听见远处难民聚居区隐约的嘈杂,但这方小天地里,只有廊下一盏风灯在秋夜微寒的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温暖却孤单的光晕。屋内,烛火燃了一夜,此刻已然换过新的,静静吐露着柔和的光,将简陋却整洁的房间照得通明。
杜筠婉是在一阵清苦的药香和周身钝痛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她费力地掀开一线,朦胧的视野里先是昏黄的帐顶,然后是透过半旧青布帐幔映进来的、温暖的光。意识回笼的瞬间,城防营的黑暗、污秽、血腥,小虎凄厉的呼喊,冰冷的污水,还有脖颈间那几乎扼断呼吸的剧痛……
所有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凶猛地拍打上来,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但随即,她感觉到了不同。
脖颈处被轻柔地包裹着,传来清凉药膏的舒缓感;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棉布寝衣,取代了那身污秽破烂的小厮服;身下的被褥虽然朴素,却干燥温暖。劫后余生的虚脱与一种被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安稳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杜筠婉缓缓转动还有些僵硬的脖颈,侧过头。
床边的圆凳上,萧祁昭正静静坐着。
他似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背脊挺直如松,却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杜筠婉的脸上。他身上的常服带着夜露的微潮和奔波后的褶皱,眼下有着明显的青影,俊朗的面容染满了疲惫,但那双向来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却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而在那担忧之下,杜筠婉清晰地看到了一簇被强行按压着、却依旧在她醒来的瞬间骤然明亮的火光,以及那火光深处,难以压抑的怒火。
他的手掌很大,温暖,也很干燥。
此刻正将杜筠婉的手轻轻包裹在掌心,握得有些紧,仿佛生怕一松开,她就会再次消失。
“醒了?”萧祁昭的声音响起,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一丝紧绷,“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身上还有哪里不适?”
他一连串地问着,身体又往前倾了些,目光急切地在她脸上搜寻着任何痛苦的痕迹。
杜筠婉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脖颈的伤,带来一阵钝痛,但她忍住了。比起身体的不适,有更重要的事情悬在她的心头。她反手抓住萧祁昭的手,眼神急切:“信,信呢?”
感受到她的焦急,萧祁昭立刻握紧她的手:“放心。信完好无损,已经由长空亲自收管。本宫和张太傅连夜看过了,上面白纸黑字,详细记录了皇兄与北境黑鹰卫约定的具体起事事宜,上面有他的私印,铁证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