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筠婉远远缀在小周氏一行人之后,果然,周氏在崇明殿那庄严华美的宫门前吃了闭门羹。
守门的宫女神态恭敬却疏离,显然皇后并未打算见她。周氏在殿前驻足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沮丧,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杜筠婉心下一凛,是太后所居的颐宁宫方向。她屏息凝神,更加小心地跟上。
周氏对宫廷路径的熟悉程度超乎寻常,她并未走向颐宁宫气派的正门,而是绕到宫殿侧后方,一处僻静的、靠近佛堂的偏门。此处古树参天,绿荫浓密,人迹罕至,只偶尔有负责洒扫的粗使宫人经过。
杜筠婉隐在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远远望着。
天色在等待中渐渐向晚,橘红色的夕阳余晖给巍峨的宫墙镀上一层暖色,却透不过浓密的树荫,使得偏门处更显幽暗。
终于,那扇不起眼的偏门“吱呀”一声开了,小周氏从里面走了出来。
送她出来的,是一位穿着体面、面容严肃的老嬷嬷,杜筠婉认得,那是太后身边颇为得用的心腹。
老嬷嬷站在略高的台阶上,并未走下,只是微微颔首,姿态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小周氏却浑不在意,脸上堆着惯常的、略带讨好的笑容,福身行礼。
“太后娘娘慈悲为怀,爱民如子,菩萨心肠,定会体恤妾身爱女之心,关照慧儿的。妾身感激不尽。”周氏的声音顺着风隐隐传来。
那老嬷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颇有深意的、近乎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杜周氏,你是个明白人。太后娘娘的恩典,从来只给懂事、守规矩的人。只要你能一如既往,信守承诺,太后娘娘自然不会亏待了你和你的女儿。”
“是,是,妾身明白。妾必守口如瓶,尽心竭力。”小周氏连连应承,姿态放得极低。
老嬷嬷不再多言,转身回了门内,偏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小周氏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左右看了看,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襟,沿着来路匆匆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宫道尽头。
杜筠婉从竹丛后缓缓走出,望着那扇紧闭的偏门,指尖微微发凉。
“有猫腻。”她低声喃喃,清澈的眼眸在暮色中闪烁着锐利而忧虑的光芒。
回毓庆宫的一路上,杜筠婉反复思量。小周氏与太后的秘密联结,像一根隐隐的线头,与她手中掌握的其他线索似乎开始有了勾连的可能。母亲的离世疑云、皇后与太后的秘密、皇上含糊的态度,她越想越觉得心惊,也越觉得必须立刻做些什么。
经过司衣局附近时,她脚步猛地一顿。
一个大胆的猜想骤然浮现:司衣局库房记录!如果当年仿制母亲绢帕的“软烟罗”料子并非宫中常用,而是特赐或特殊渠道流入,那么司衣局的库存记录或分配记录,或许能留下蛛丝马迹!至少,可以试着从郑司衣那里,了解更多关于当年太后寿辰时“软烟罗”分配的具体细节!
她立刻改变方向,急匆匆朝司衣局郑司衣常待的偏殿院落跑去。天色已暗,宫灯初上,甬道上光线昏暗。她心中急切,并未太过留意周围环境。
司衣局后园有一处小巧的花园,以假山石点缀,回廊曲折。杜筠婉刚拐进月亮门,远远便看见郑司衣熟悉的身影立在回廊下,似乎正在与人交谈。她的视线被一块巨大的、形态嶙峋的太湖石假山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郑司衣的侧影和一片玄色的衣角。
她气喘吁吁地跑近,正要开口呼唤:“郑司衣……”
就在绕过假山石、视线豁然开朗的瞬间,她所有的话语和动作都僵住了!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
站在郑司衣对面,身着玄色织金常服,身姿挺拔却散发着阴鸷寒意的,正是大殿下萧祁云!
郑司衣听到声音,愕然转头,看到杜筠婉,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惶与担忧。
杜筠婉下意识后退,想转身逃离。
而萧祁云已经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幽暗、如同寒潭般的眸子,精准地锁定了她。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许久不见了,杜二小姐。”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暮色的压力,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真是……巧遇。”
杜筠婉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强迫自己镇定,依礼深深下拜:“臣女参见大殿下。”
心中却已一片冰凉:完了,今日怕是撞在刀口上,难以脱身了。
萧祁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不悦,还有一丝压抑的怒意。他微微侧头,对郑司衣道:“郑司衣,你先退下。本王与杜二小姐,有些‘旧话’要叙。”
郑司衣脸色苍白,看了杜筠婉一眼,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萧祁云冰冷的目光下,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只得躬身行礼,一步三回头地退下。
脚步声远去,四周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却更衬得死寂。
萧祁云并未说话,他一步一步缓慢而沉稳地朝着杜筠婉走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在这寂静中宛如催命的鼓点。他高大的身影背着廊下刚刚点起的、昏黄的宫灯,在杜筠婉身前投下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如同死神缓步逼近。
“倒是能耐了,”他在杜筠婉面前两步远处站定,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戾气,“这段时日躲在毓庆宫,倒是让本皇子好找。怎么,以为攀上了太子的高枝,就能彻底躲开我了?”
杜筠婉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药香与一丝冰冷铁锈般的气息。
她强忍着后退的冲动,垂下眼睫:“殿下说笑了。臣女不敢。前些日子屡遭劫难,身上带伤,太子殿下体恤,特许在毓庆宫静养,故而鲜少出门。”
“是吗?”萧祁云嗤笑一声,目光如刀,刮过她的脸庞,“体恤?静养?杜筠婉,你当本皇子是傻子吗?”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你如此得他‘信任’,日夜相伴,可曾从他那里,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比如毓庆宫书房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