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仅是在问杜筠婉母亲的案子,更像是一种对人性、对世情的终极拷问。
皇上的话中意思仿佛在说,真相的背后,可能盘踞着令人难以承受的狰狞面目,或许就来自她身边,来自那些有着血缘或名分纽带的人。
杜筠婉的心猛地一沉。
皇上的话,像冰锥刺入她的预感。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那句令人心碎又费解的“母亲早该下地狱了”,想起了小周氏与太后之间隐秘的联系,想起了皇后复杂的眼神……
但她没有退缩。她依然跪得笔直,仿佛要用这单薄的脊梁扛起所有未知的重压。
她迎上皇上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掷地有声:“皇上,母亲含冤蒙尘十余载,名声被污,郁郁而终。臣女千方百计入宫,历经艰险,所为的,从来都只是一个真相,一个公道!臣女要还母亲清白,让她九泉之下得以瞑目。为此,臣女无所畏惧。”
她的决心,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无可动摇。
皇上看懂了这份决绝,那眼神太熟悉了,和她母亲当年骨子里的倔强一模一样。
他心中叹息,既有欣慰,也有更深沉的忧虑。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情绪似乎平复了许多,只剩下帝王的深沉与一种深深的疲惫。
“朕,懂了。”他声音低沉,“你的所求,朕已知晓。此事朕答应你,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杜筠婉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但皇上接下来的话,又让那光芒蒙上了一层阴影。
“只是,”皇上话锋一转,语气凝重,“眼下并非将一切公之于众的最佳时机。牵扯太广,贸然揭开,恐生巨变,让无辜者受累,也让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深深看着杜筠婉:“孩子,朕需要一些时间安排,你且耐心等待。朕答应你的事,必不会食言。只是届时,当所有隐秘摊开在日光之下时,希望你不要后悔今日的执着,能永远记得此刻为你母亲求取公道的这份初心。”
这不是杜筠婉预想中的立刻沉冤昭雪,而是一个延迟的承诺,一个充满未知数的等待。
但皇上眼中的郑重与无奈不似作伪。
杜筠婉知道,这或许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失望与疑虑,再次叩首:“臣女……谨遵圣意。谢皇上隆恩。”
她没有带走那块真帕和信件,将它们留在了皇上身边。那是母亲情感的归宿,或许留在最爱她的人手里,才是它们最好的去处。
从承乾殿出来,外间已是暮色四合。冬日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宫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杜筠婉跟在淑嫔派来送她的宫女身后,沉默地走着。
方才殿内情绪的激烈碰撞与皇上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没有回毓庆宫,而是径直去了司衣局,找到了郑司衣。
郑司衣的偏殿里,宫女悄无声息地送上热茶,又退出去,细心地将门掩上。
一时间,寂静无声。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
杜筠婉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却依然冰凉。她将面圣的经过,皇上的反应,以及那延迟的承诺,缓缓道来。郑司衣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也未察觉。
“事情便是如此。”杜筠婉说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郑司衣看着杜筠婉,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与一丝了然:“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不了了之’。”
杜筠婉又是一声长叹。
郑司衣低声说,语气沉重:“皇上既已看到真帕和信件,情绪如此激动,却仍选择暂时压下,这只能说明,当年之事牵扯的,绝非寻常后宫倾轧。背后隐藏的势力,或者说,那‘亲情’所指的关联,恐怕大到连皇上都不得不慎重处置,甚至有所忌惮。”
杜筠婉沉默着,郑司衣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最恐惧的那扇门。无数线索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骇人的轮廓。
“孩子,母亲早该下地狱了。八年来,有你,母亲苟活于世。”
母亲为何说自己“早该下地狱”?
“真相和亲情,哪个更重要?”
皇上口中的“亲情”,究竟指向谁?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杜筠婉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她抬起头,看向郑司衣,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属于少女的惊惧与茫然。
“郑司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丝丝颤抖,“我突然,有些害怕知道真相了。”
郑司衣心头一震,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贯坚强、聪慧、步步为营的女孩,此刻竟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心疼得无以复加。但她知道,此刻的安慰苍白无力。
她只是伸出手,覆在杜筠婉冰冷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然后问:“你会放弃查下去吗?”
杜筠婉怔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久久不语。害怕是真的,对未知的恐惧也是真的。
“不,”杜筠婉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仿佛在对自己宣誓,“我害怕知道真相,可我……一定会查下去。”
为了母亲,也为了那个在迷雾中挣扎了太久、需要一个答案的自己。
与此同时,承乾殿,内殿。
烛火早已点亮,将殿内照得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疴积郁的阴霾。皇上已经服过药,此刻半倚在龙榻上,双目微阖,面色在烛光下显得蜡黄而疲惫。他手中,仍紧紧攥着沈熹薇的那封信。
龙榻前,福喜公公已经跪了将近两个时辰。
夜色完全笼罩了宫廷,殿外风声萧瑟。福喜年事已高,膝盖早已从刺痛转为麻木,腰背僵硬酸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皇上的脸色,心中惶恐不安到了极点。皇上心情不佳是常事,但如此明确、长时间地让他跪着,冷淡至此,还是头一遭。
这分明是惩戒,是疏远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