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筠婉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她再次垂首,声音平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回皇上,臣女年幼时母亲便离世,并未能得到母亲亲手亲传这门绝技。后来机缘巧合,自己摸索着学了些皮毛,技艺粗陋,不堪入目。此次为淑嫔娘娘绣制福袋,已是勉力为之,若有不足之处,请皇上责罚。”
“为何要责罚?”皇上看着她低垂的脖颈,那纤细脆弱的样子,与她眼中那份不符年纪的沉静形成对比,让他心中微软。
良久,叹息道:“你能悟到这门技艺,已属不易。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朕手里,正好也有一块绢帕,是双面绣所制。只是年深日久,保管不慎,右下角破损了一处。朕一直想找能工巧匠修复,却苦于无人能胜任此技。你既通此道,可能替朕看看,有无修复的可能?”
杜筠婉心中浪潮翻涌,她冒险面圣,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然而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带着几分恰如其分的谨慎与谦逊:“臣女才疏学浅,但若皇上不弃,臣女可以一试。”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似乎急于印证什么,下意识便要开口唤人去将书房多宝阁暗格中那个紫檀木盒取来:“福喜……”
“皇上!”淑嫔却急忙轻声制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警惕,她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方向,压低声音,“皇上,妾今日是悄悄带杜二小姐来的。福喜公公他……”
她欲言又止,未尽之意却明显。
皇上闻言,眉头倏然皱紧。他并非昏聩之人,淑嫔一向谨慎胆小,此刻如此作态,联想到方才福喜的再三阻拦,以及这承乾殿内皇后与贵妃势力的明争暗斗……
一个念头清晰起来:福喜,或许已不可尽信。
而淑嫔特意挑皇后不在之时前来,带着杜筠婉,绕过可能存在的耳目,这绝非简单的请安或献艺。
他没有点破,只是深深地看了淑嫔一眼,那目光锐利,似乎要看进她心里。
淑嫔坦然回视,眼神清澈依旧,却多了一丝恳求与坚持。
皇上沉默片刻,不再坚持唤人,而是抬起有些无力的手,指了指龙榻不远处书房区域一个不起眼的多宝阁方向。
淑嫔会意,立刻起身,步履轻快地走过去。她细细摸索,便在一个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了一个长约一尺、宽约半尺的紫檀木盒。盒子本身已是珍品,木质温润,雕刻着简单的如意云纹,但边角处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温润,甚至有些陈旧的痕迹,显然是常年被人捧在手中反复抚摸所致。
皇上示意淑嫔将盒子拿过来。他伸出手,那枯瘦而苍白的手指,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颤,轻轻抚过盒盖,然后,缓缓将其打开。
盒内衬着明黄色的柔软绸缎,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绢帕,静静地躺在中央。绢帕料子极好,即便过了十几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柔滑光泽。皇上凝视着它,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仿佛看着稀世珍宝,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巧笑倩兮、才华惊世的女子。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才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绢帕捧出,递向杜筠婉,声音低沉而充满期待:“看看吧,你可能将它修补好?”
杜筠婉伸出双手,极为郑重地接过那块绢帕。
入手微凉丝滑,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她的心跳得又快又响,几乎要撞破胸腔。她知道的,这是一块仿制品,是阴谋的产物。可当它真切地躺在自己掌心,感受着它所承载的、来自眼前这位帝王的十几年如一日、近乎偏执的珍视与情感时,一股强烈的酸楚与矛盾瞬间淹没了她。
皇上,他明知这帕子可能是母亲心系他人的“证据”,却依旧如此珍藏,视若性命。
这份深情,何其可悲,又何其令人心痛。
若他知道自己视若珍宝的不过是一场算计的道具,而他真正的心意被篡改、被辜负,该是何等摧心裂肝?
杜筠婉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定了定神,轻轻地将绢帕展开。果然,与她手中的真品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布局,同样的水草鸳鸯,同样精湛绝伦的双面绣工。唯有右下角,水草掩映处,破了一个指尖大小的洞,边缘线头微散,透过破损,能隐约看到底下反向绣着的一个字,正是父亲杜风的小字“回”。
看着这个“回”字,杜筠婉心头的难过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抬眼,又迅速垂下,不忍再看皇上那充满怀念与温柔的目光。喉间哽得厉害,但她知道,真相不能再被掩盖,母亲的清白,必须由她来讨回。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坚定:“皇上,臣女……有一事相告。”
皇上的目光从绢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何事?”
杜筠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
她没有直接揭露绢帕真假,而是从源头说起,声音轻缓,如同叙述一个遥远的故事:“皇上,臣女八岁起,便随母亲居住在城南偏僻的别院。母亲身体一直不好,面色总是苍白,却每日都会坐在那扇小小的、糊着旧纱的窗前,就着天光,一针一线地刺绣。”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陷入了回忆:“那时候,我们生计艰难,母亲绣的东西,都是最普通的花样,牡丹、喜鹊、简单的山水……绣好了,便让我偷偷拿到集市上去换些米粮银钱,维持我们母女二人最基本的生活。母亲从不说累,也从未提过她曾经有多么高超的绣艺。直到三年后,母亲病重离世,臣女在整理她少得可怜的遗物时,都从未想过,我的母亲,曾经因为一手举世无双的双面绣技艺,在当年的绢花榜上艳惊四座,一举夺魁。”
皇上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层水光迅速弥漫,他喃喃道,声音哽咽:“是啊,她是太后钦点的司衣。她的绣品,连皇祖母都赞不绝口。”
杜筠婉看着他悲痛的神情,自己的心也揪紧了,但她必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