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
京城四季酒店的宴会厅内人头攒动，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此起彼伏，快门声连成一片嘈杂的白噪音。
主席台上，沉万山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灰色西装，虽然眼底的黑眼圈依旧明显，但神色中那股颓丧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馀生的庆幸，以及一丝隐晦的狠毒。
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位身穿唐装的老者。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即便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也让离得近的记者感到呼吸不畅。
沉家定海神针，沉震杨。
“各位媒体朋友。”沉万山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道，“关于沉氏矿业近期的股价波动，以及未来科技城项目的转让事宜，今天我们召开这个发布会，就是要给大家一个明确的交代。”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沉万山看了一眼身边的爷爷，得到一个微微颔首的许可后，才继续说道：“经过集团董事会慎重考虑，我们决定剥离非内核资产，回归主业。未来科技城项目已于昨日正式转让给深蓝科技，作价十八亿元。”
哗！
现场一片哗然。
十八亿？这个价格对于那块地来说，简直就是白菜价！深蓝科技这是捡了个天大的漏？
“在这里，我要恭喜白总。”沉万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直视着某台摄象机，仿佛在隔空对话，“不过，身为前任业主，出于商业道德，我有义务向公众披露一个事实。”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颗精心准备的炸弹。
“未来科技城d区地块，经我方勘测，地下三十米处存在大规模流沙层及地下暗河。按照现有的建筑技术，要想在那上面盖高楼，地基处理成本将是一个天文数字，且存在极大的沉降风险。这也是我们沉氏集团决定忍痛割爱的主要原因。”
轰！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原本还在羡慕深蓝科技捡漏的记者们，瞬间风向大变。
“流沙层？那是工程死地啊！”
“怪不得卖这么便宜，原来是个坑！”
“白景佑这是被坑了吧？接盘了一个随时会塌的烂尾楼？”
“深蓝科技的现金流本来就不稳，这下要被这块地拖死了！”
沉万山看着台下议论纷纷的众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璨烂。
这就叫阳谋。
把地卖给你，拿了你的钱，再反手公开地的缺陷，让资本市场看衰你，让银行断你的贷，让你的股价陪着我一起跌！
一直沉默的沉震杨忽然拿过麦克风，苍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根基。做生意，讲究的是脚踏实地，而不是靠玩弄资本技巧和概念。”
这话，是赤裸裸的教训。
倚老卖老，杀人诛心。
与此同时，深蓝科技顶层。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正在直播发布会的画面。
“老而不死是为贼。”江梦瑶看着屏幕上那个道貌岸然的老人，气得把手里的签字笔都捏弯了，“他们这是违约！合同里虽然没有保密条款，但这种恶意的公开披露，分明就是想搞臭我们的名声，让银行不敢给我们放贷！”
白景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计算机，手指在屏幕上随意滑动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象是在看一场拙劣的猴戏。
“急什么？”白景佑淡淡道，“他要是不说，我这戏还真不好往下唱。”
“你还笑得出来？”江梦瑶急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现在网上已经炸锅了，深蓝科技的股价开盘就跳水了3。那个流沙层的消息一出，刚才还有两家合作方打电话来询问情况，语气很是不善。”
“流沙层确实是个问题。”白景佑放下平板，端起桌上的枸杞茶喝了一口，“如果是用以前那种笨重的钢筋混凝土，那块地确实是坟墓。”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
“陈默，发公告。”
“是，老板。”
三分钟后。
深蓝科技官方网站、微博、公众号同步更新了一条动态。
没有长篇大论的辩解，也没有律师函警告，只有一个视频，和一个标题。
标题很简单：《关于未来科技城项目（更名为：深蓝云际）的建设方案公示》。
视频点开。
激昂的电辅音乐响起，画面中出现了一座极具科幻感的银白色建筑。
随后，镜头拉近到建筑的主体结构。那些银白色的钢梁上，打着深蓝科技的logo。
字幕再次浮现：【dl-x型钛合金高强度模块化结构】。
【地基要求：适用于流沙、软土等复杂地质，无需深桩，即装即用。】
随着视频的发布，原本还在嘲讽深蓝科技人傻钱多的网络舆论，瞬间出现了卡顿。
紧接着，是更为疯狂的爆发。
“卧槽！这是什么黑科技？”
“钛合金盖楼？这么奢侈的吗？”
“怪不得白景佑敢接盘！人家早就有了金刚钻，才敢揽这瓷器活！”
“沉家这波……好象是把金矿当垃圾给扔了？”
四季酒店发布会现场。
一名记者突然举起手机，大声喊道：“沉总！深蓝科技刚刚发布了新方案，声称使用了新型钛合金材料，完全无视流沙层影响，并且扬言三个月封顶！请问您对此怎么看？”
沉万山的笑容僵在脸上，象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什么？钛合金？那成本得多少？他疯了吗？”
“据深蓝科技披露的数据，由于采用了模块化组装和极短的工期，综合成本比传统建筑还要低40！”记者不依不饶，“也就是说，白总用十八亿买到了价值五十亿的地，还省下了十亿的基建费？”
沉万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爷爷。
沉震杨盘着核桃的手停住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名为惊愕的情绪。
技术壁垒。
这是旧时代资本家最无法理解，也最无力反抗的东西。
他们习惯了玩弄权术、关系、资金链，却忘了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一项内核技术的突破，足以粉碎所有的阴谋诡计。
“走。”沉震杨拄着拐杖站起身，身形似乎佝偻了几分。
这场发布会，已经变成了一个笑话。沉家亲手柄脸凑上去，让白景佑狠狠地打了一巴掌，响彻整个京城。
……
深蓝科技，董事长办公室。
“股价翻红了！！”江梦瑶看着屏幕，兴奋得脸颊绯红，“而且网上全是在夸深蓝科技硬核的。景佑，你太神了！你怎么知道沉家会在发布会上提流沙层的事？”
“因为那是他们唯一的遮羞布。”白景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放晴的天空，“他们必须证明这块地是垃圾，才能掩盖自己资金链断裂不得不卖地求生的狼狈事实。”
“对了。”江梦瑶似乎想起了什么，“刚才前台说，有一位姓叶的小姐想要见你。没有预约，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带了一张特别通行证。”江梦瑶神色有些古怪。
白景佑眼神一凝。
“让她进来。”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踩着马丁靴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留着利落的短发，五官冷艳，眼神锐利得象是一把刚出鞘的刀。
叶灵清。
京城叶家的千金，也是那个庞大机器中最年轻的齿轮之一。
她没有客套，径直走到白景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目光审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白总，好手段。”叶灵清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利用信息差，不仅吞了沉家的地，还借沉家的嘴给自己的新技术打了一波免费gg。这招借力打力，玩得很溜。”
“叶小姐谬赞了。”白景佑靠在椅背上，神色自若，“不知叶小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如果是想买房，深蓝云际的预售还没开始。”
“我对房子没兴趣。”叶灵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来，“我对你盖房子用的那种钛合金材料感兴趣。”
白景佑眉毛微微一挑：“哦？”
白景佑笑了。
他知道，真正的大鱼，咬钩了。
沉家不过是新手村的精英怪，眼前这个女人背后所代表的力量，才是他真正想要触碰的领域。
“叶小姐，说话要讲证据。”白景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只是个合法的商人，搞点新材料盖盖房子而已。至于能不能飞……那得看风够不够大。”
“风已经来了。”叶灵清指了指窗外，“而且很大。”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沉家那个老头子不会善罢甘休。你这一巴掌打得太狠，让他丢尽了脸面。据我所知，他已经动用了在海关和安监局的关系，准备卡你的进口设备和原材料。”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一把伞。”叶灵清指了指那个u盘。
白景佑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把玩着。
这是个护身符，也是个紧箍咒。
一旦签了，就意味着上了叶家的船，也意味着深蓝科技将卷入更深层次的博弈中。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波及到的人越多，深蓝科技也就越是稳定。
“叶小姐，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白景佑将u盘握在手心，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我不需要伞。因为我自己，就是风暴。”
叶灵清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不过……”白景佑话锋一转。
“你说。”叶灵清坐直了身体，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白景佑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而残酷的城市。
“沉家恐怕以为我只是想赚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