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分而食之,攻陷辽阳
此时,锦衣卫千户骆养性正缩在辽阳城南一处低矮的土坏房里。
他透过窗板的缝隙,冷冷地注视著街上发生的一切。
他潜入辽阳已近一月,凭藉这半年来在瀋阳经营的关係和带来的金银,他和南七偽装成一个贩卖药材的朝鲜客商,曾以“捐输”军资的名义,小小地討好过济尔哈朗,从而获得了一定的活动自由。
他记录著城內的布防,观察著守军的士气,也冷眼看著飢饿如何將人变成鬼。
当第一个汉人包衣被建奴公开拖走分食时,他知道,时机快要成熟了。
是夜,外面格外热闹。
一队八旗兵刚刚踹开隔壁的院子,拖走了那家病重的老丈,他儿子哭喊著扑上去,被一刀砍翻在地,尸体也被一併拖走。
女人的哭嚎声刺破夜空,很快又戛然而止。
骆养性关上窗,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小心地挪开墙角的一个破缸,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钻了进去。
地窖里,空气混浊,几十个黑影蜷缩在一起。他们中有原辽镇的溃兵,脸上带著刀疤。
也有手艺精湛如今却家破人亡的工匠。
更多的是面黄肌瘦、眼神里只剩下仇恨和绝望的普通百姓。
他们是骆养性这段时间暗中联络、筛选出来的火种。
“都看到了?也听到了?”骆养性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低沉迴荡,“建奴,从未把我们当人看!从前是奴隶,是牛马,现在,我们是他们锅里的两脚羊”!”
地窖里响起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
一个脸上带著深刻刀疤的汉子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著熊熊火焰,他是原辽阳镇的一个把总,姓赵,城破时侥倖未死。
“骆爷!別说了!这日子,老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今天饿死,明天被他们抓去吃了!横竖是个死,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我的娃————我的娃被他们————”一个妇人泣不成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群情激愤,求生的欲望和復仇的怒火交织在一起,即將衝破这地窖的束缚。
骆养性知道,火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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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抬手,压下躁动:“拼,不是去送死!我们要活下去!要为我们被吃的父母妻儿报仇!济尔哈朗,就是这吃人魔窟的头子!
此贼的府里,现在定然还藏著粮食,还有酒肉!攻进去,宰了他!用他的肉,祭奠我们的亲人!
然后,打开城门,迎王师进城!只有王师来了,我们才能活!”
“杀济尔哈朗!”
“迎王师!”
仇恨的火焰被彻底点燃。骆养性將他们分成数队,分配了偷偷搜集来的武器。
几把锈跡斑斑的腰刀、劈柴的斧头、磨尖的铁钎、甚至还有厨房里顺来的菜刀。
“记住,子时三刻,看到贝勒府后院火起,便一起动手!赵把总,你带人抢占西门绞盘!其他人,跟我直扑贝勒府!”
子时的辽阳城,死寂中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喧囂——那是飢饿的呻吟、绝望的哭泣,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细微而持续的啃噬声。
济尔哈朗的贝勒府,如今更像是被恐惧笼罩的魔窟。
亲兵们巡逻时,看著彼此的眼神都带著毫不掩饰的绿光和猜忌。
大厅里,济尔哈朗独自坐在虎皮椅上,手里紧紧攥著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是他出征前,大汗黄台吉亲手所赐。
曾经,这是无上的荣耀和信任的象徵。
此刻,却只让他感到刺骨的冰冷和无尽的讽刺。
他的指尖似乎也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大汗————臣————臣有负厚望————”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理智尚存的一角在疯狂吶喊,告诉他正在带领所有人坠入万劫不復的深渊,但那股縈绕在鼻尖、记忆里的肉味,和胃里灼烧般的飢饿,却又诱惑著他,吞噬著他最后的尊严。
突然,府邸后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著是震天的喊杀声和悽厉的惨叫!
“怎么回事?!”济尔哈朗惊跳起来,玉佩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亲兵队长连滚爬爬地衝进来,甲歪襟斜,脸上溅满鲜血,满是惊恐:“贝勒爷!不好了!汉狗————汉狗暴动了!他们————他们从后面杀进来了!人太多了!”
济尔哈朗先是一愣,隨即一股被卑贱者挑战的暴怒直衝顶门:“什么?!一群待宰的猪羊,也敢作乱!”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跟我杀光这些贱种!”
他刚衝出大厅,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无数衣衫襤褸、形如骷髏的汉人,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挥舞著各种简陋却致命的武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衝垮了后院单薄的防守,涌入了他的府邸前院。
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疯狂的仇恨和一种令他这沙场老將都为之胆寒的、
赤裸裸的飢饿。
骆养性混在人群中间,声音不高,却像带著魔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暴动者的耳中:“看!那就是济尔哈朗!吃人的魔王!杀了他!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报仇!!”
人群彻底疯狂了,他们无视那些挥刀砍来的亲兵,不顾一切地扑向济尔哈朗。
亲兵们虽然悍勇,但在这种完全不顾自身伤亡、前仆后继的人潮衝击下,瞬间就被淹没、撕碎。
济尔哈朗挥舞长刀,势大力沉,瞬间砍翻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暴民。但更多的人扑了上来,抱腿的抱腿,抓胳膊的抓胳膊,甚至用牙齿狠狠咬在他的鎧甲上。他感到无数双冰冷或滚烫的手抓住他,指甲深深抠进他的皮肉里,那股力量大得惊人,是绝望和仇恨凝聚的力量。
“放开!你们这些该死的贱奴!畜生!”他惊恐地怒吼,奋力挣扎,但如同陷入泥沼。
一张张扭曲的、沾满污垢和血污的脸凑近他,他看到了他们嘴角流下的涎水,看到了那如同盯著待宰牲口般的眼神。
“吃了他!”
不知是谁第一个下口,狠狠咬在济尔哈朗没有鎧甲保护的手腕上。
悽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辽阳城的夜空,比任何战场的廝杀声都更令人心悸。
更多人了上来,牙齿、指甲、斧头、菜刀、甚至石头————
济尔哈朗的怒吼变成了哀嚎,哀嚎又变成了无意义的、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血肉被一块块撕下,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恐惧淹没了他o
骆养性站在不远处的一处假山后,冷漠地看著这一切。
他看到曾经高高在上、执掌生死的建奴贝勒,在绝望和剧痛中被愤怒的人群撕碎、分食。
他抬起手,对隱藏在暗处的几个手下做了个手势。
几乎在同一时间,辽阳城的西门方向,传来了巨大的喊杀声和金属撞击声。
赵把总带著人,正拼命砍杀守门的清兵,试图转动那沉重的绞盘。
城外,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的明军夜不收,立刻发现了城內的异动和隱约的火光。
“大帅!辽阳城內火起!西门有喊杀声!”探马飞驰入祖大寿大营。
祖大寿和何可纲几乎同时衝出大帐,望向辽阳方向。祖大寿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厉声下令:“传令!全军准备!吴三桂!”
“末將在!”吴三桂顶盔贯甲,早已等候多时。
“率你部骑兵为先锋,直衝西门!若城门已开,即刻抢占城门,肃清周边!”
“得令!”吴三桂翻身上马,长刀一指,“儿郎们,破城建功,就在今夜!
隨我冲!”
黑色的洪流,伴隨著雷鸣般的马蹄声,向著洞开的辽阳西门,汹涌而去。
关寧铁骑涌入这座饱经磨难的重镇。
他们看到的,是一座真正的人间地狱,以及那些因为復仇和饱餐而暂时恢復了些许生气,却眼神茫然的汉人同胞。
吴三桂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的目標是肃清残敌,占领府库。
当他路过已成废墟的济尔哈朗府邸时,只看到地上一滩模糊的血肉和破碎的鎧甲,以及一些眼神空洞的倖存者。
他勒住战马,胃里一阵翻腾。
隨即,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冷硬。
“清理战场!顽抗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