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围城日久,辽阳炼狱
太子河畔的血腥气尚在,祖大寿传令全军,加固营垒,深挖壕堑,哨探再放出二十里。
中军大帐內,油灯摇曳,映照著祖大寿的面庞,脸上多了条新的伤疤,甚是可怖。
“济尔哈朗受此一挫,如断一爪之虎,”祖大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其下一步,无非两条路,倾尽全力,出城与我决死一战;
或是,彻底龟缩辽阳,倚仗城防,等待渺茫的瀋阳援军。”
吴三桂按捺不住,跨前一步:“舅父!建奴新败,胆气已墮!何不趁势进军,直抵辽阳城下,將其团团围困,困也困死他们!
祖大寿抬眼看了看年轻气盛的外甥,缓缓摇头:“长伯,勇猛可嘉,但为將者,不可只图一时痛快。你可知太上皇与孙督师推演兵法时,曾说围城打援”,前提是我兵力占优,且有足够把握吃掉援兵。
如今我军虽眾,但辽阳城坚,建奴野战之力犹存。
贸然合围,若黄台吉真能突破蒙古韃子纠缠,疾驰而来,我军便是腹背受敌。”
他手指在辽阳周围画了一个圈:“我们要学的,是太上皇所说的一点两面”、四快一慢”。我军先锋扎营於此,便是扎下了一个点”,要稳如磐石。何总兵的主力,便是那另一面”。
待我们会师,对辽阳形成合围之势,却不急於一鼓而下。要先肃清外围,断其粮道,疲其心神,耗其锐气。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辽阳墙高池深,强攻之下,儿郎们要流多少血?”
帐中诸將,多是沙场老卒,闻言纷纷点头。
吴三桂虽觉不够畅快,却也知舅父这是老成谋国之言,抱拳道:“末將受教””
o
三日后,地平线上尘土漫天,旌旗如林,何可纲率领数万关寧主力,携带著密密麻麻的辐重车队和黑洞洞的火炮,抵达太子河畔。
两军会师,人喊马嘶,欢声雷动,军威之盛,直衝云霄。
几乎没有休整,明军便开始缓缓向辽阳推进。
他们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步步为营,占领每一个高地,控制每一个渡口,拔除建奴设置在城外的小型戍堡。
游骑四出,如同梳子般將辽阳外围梳理了一遍又一遍,將所有建奴的耳目哨探清除乾净。
辽阳城,仿佛被一张不断收紧的黑色大网,牢牢罩住。
济尔哈朗站在辽阳高大的城楼上,眺望著远方明军那连绵不绝的营寨和纵横交错的壕沟,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
他派出的几股精锐骑兵试图衝击明军的侧翼,都被明军严密的车阵和犀利的火统弓箭击退。
明军骑兵並不远追,只是如同环绕狼群的猎犬,牢牢护住大队两翼,让其无隙可乘。
“贝勒爷,瀋阳————瀋阳还是没有消息。”
副將额尔德尼登上城楼,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惶恐。
济尔哈朗望著南方,那是瀋阳的方向,也是黄台吉大军征战的方向。
“虎墩兔憨————误我大事!”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隨著城外明军那不断增厚的营垒而渐渐熄灭。
他终於明白,孙承宗选择此时东征,时机拿捏得何其毒辣。
他,济尔哈朗,和这座辽阳城,已成孤悬在外的弃子。
深冬,寒风卷著枯叶,扫过辽阳城墙。
一个月过去,明军的包围圈如同铁箍,越收越紧。
壕沟挖了一道又一道,营寨相连,望楼林立,日夜都有明军哨兵警惕的身影。
初时,济尔哈朗还存著侥倖,组织了几次突围。 选的都是精锐死士,趁夜城而下,试图撕开明军的防线。
然而,明军似乎早有预料,警锣一响,火把瞬间燃成一条火龙,火统、弓箭如暴雨般倾泻,预设的陷马坑、铁蒺藜让突围的骑兵人仰马翻。
即便有小股部队侥倖衝破前沿,也被明军强大的预备队迅速堵截、歼灭。
几次尝试,除了在城下多添几具尸骸,毫无作用。
城內的存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著。
先是战马被宰杀殆尽,空气中终日瀰漫著煮马肉的腥气。
然后是所有能找到的牲畜,狗、猫、甚至老鼠,都成了抢手货。
粮价飞涨,金珠宝贝换不来一斗糙米。
很快,连树皮、草根都被扒光挖尽。
飢饿,像无形的瘟疫,吞噬著城中的一切。
守军的士气,从鰲拜败退时的低落,彻底滑向了绝望的深渊。
城头上,面黄肌瘦的士兵抱著长矛,眼神空洞地望著城外明军营地升起的裊裊炊烟,那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饭香,成了最残酷的折磨。
“贝勒爷————府库————府库真的空了。”
额尔德尼的声音带著哭腔,他原本魁梧的身形如今瘦得脱了形。
济尔哈朗坐在虎皮椅上,眼窝深陷,脸颊的颧骨高高凸起,往日里的沉稳气度被戾气取代。
他看著帐下那些同样形销骨立、眼泛绿光的將领,其中几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厅外那些被集中看管、奄奄一息的汉人包衣和阿哈。
他知道那目光意味著什么。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行!”济尔哈朗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我等皆是天神眷顾的大金勇士,岂能————岂能行此禽兽之事!再坚持几日,大汗的援军必到!”
他的话,在死寂的大厅里迴荡,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股可怕的飢饿感,正像毒虫一样啃噬著他的理智和尊严,將他推向无底的深渊。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济尔哈朗被一阵细微的咀嚼声和压抑的呜咽惊醒。
济尔哈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想要厉声呵斥,想要拔刀砍了这些混蛋。但话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一股更强大的、难以言喻的欲望,混合著恐惧和绝望,攫住了他。
他默默地退回黑暗之中,浑身却突然发热,也悄然靠近了那些亲兵。
辽阳城內,最后一块遮羞布被彻底扯下。
惨剧,从最核心的八旗亲兵开始,如同溃堤的洪水,迅速蔓延至全军。
命令已无法约束野兽,军纪在生存本能面前荡然无存。
汉人包衣的住处,成了狩猎场。
夜里,悽厉的惨叫声、哀求声、以及饱餐后野兽般的狞笑声,此起彼伏,將这座曾经的辽东重镇,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