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带着粘稠的质感,仿佛凝固的时光。耳畔有极细微的、如同砂砾滑落的声响,混杂着一种低沉、恒久、如同大地脉搏般的嗡鸣。
林寒的意识,便是在这片黑暗与声响的包裹中,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首先恢复的是痛觉——全身无处不在的酸痛,尤其是右肩,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烫,又像是被无数冰针刺穿。经脉中传来空乏与撕裂的钝痛,丹田处更是如同破了个大洞,混沌金丹的存在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暗淡的、散发着微黄光晕的岩顶。空气中有浓郁的土行灵气,却并不精纯,反而混杂着一股令人心神不宁的、带着腐朽与悲伤意味的沉重气息——那是古祭坛内部的怨煞之气,虽然比光幕外爆发时稀薄了许多,却无孔不入,持续地侵蚀着生机与灵力。
他想动,身体却仿佛不属于自己,只有指尖传来一丝冰凉坚硬的触感——是岩石地面。
“醒了?”身旁传来沈冰心略显疲惫却依然清冷的声音。
林寒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沈冰心正盘膝坐在他身侧不远处,脸色苍白,唇无血色,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她正维持着一个简单的隐匿警戒阵法,淡紫色的冰晶在两人周围若隐若现,勉强隔绝了大部分怨煞之气的直接侵扰。她手中的“守寂”剑横放膝上,剑身黯淡,显然也消耗巨大。
“沈师姐……”林寒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我们……这是在哪里?”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将令牌掷向光幕,以及那汹涌而来的银色门户。
“古祭坛内部,一条侧翼石径上。”沈冰心简洁地回答,目光扫过林寒惨白的脸和肩头那狰狞的、依旧有丝丝黑气缭绕的伤口,“你伤势很重,净化毒瘴和催动令牌几乎耗尽了你的本源。先别动,全力疗伤。”
她说着,取出一个小玉瓶,里面是最后一点“星辰淬体粉”。“内服外敷,抓紧时间。此地怨煞之气浓郁,虽被阵法暂时隔绝,但并非久留之地。我们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找到出路或者……那东西。”
她指的是“共鸣星髓玉”。两人冒险进入这凶险之地,最主要的目的便是此物。
林寒没有逞强,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就是累赘。他接过药粉,依言将一部分内服,另一部分小心地敷在肩头伤口。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传来一阵清凉与刺痛交织的感觉,星辰之力温和地渗入,开始驱逐残留的阴影腐蚀之力,修复受损的组织。
他艰难地坐起身,盘膝坐好,开始运转《五行轮转秘录》。丹田处,那颗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混沌金丹,在他的意念催动下,极其缓慢、极其艰涩地开始旋转。每一次转动,都牵扯着全身经脉,带来阵阵抽搐般的剧痛。但他咬牙坚持着,引导着新生的、融合了沉寂寒意的混沌灵力,按照水行滋养、木行生发的基础疗伤路径,在破损的经脉中一点点开拓、前行。
与此同时,他识海中的“蚀文”印记,在这充满怨煞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活跃,持续散发着温润的银辉。这银辉不仅守护着他的神魂核心,抵御着怨煞之气潜移默化的侵蚀和负面情绪干扰,似乎还在缓慢地从周围驳杂的能量场中,剥离、吸收着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与天宫或守钥人相关的正向意念碎片(可能是当年在此牺牲或工作的守钥人留下的不屈意志),反哺着他近乎枯竭的神魂。
更让林寒感到一丝奇异的是,此地虽然怨煞冲天,但地脉之气(土行)却异常浑厚精纯,只是被怨煞污染了。他那融合了沉寂寒意的混沌灵力,似乎对这种“被污染的精纯地气”有着独特的亲和与初步的“过滤”能力。尽管效率极低,且过程伴随着痛苦(需要承受怨煞冲击),但他确实能从周围环境中汲取到一丝丝远比外界浓郁的地脉土行灵气,补充进自己那干涸的灵力循环。
这是一个缓慢、痛苦,却扎实有效的恢复过程。他如同一个在废墟中艰难清理、重建家园的工匠,一点一点地修复着自身的破损。
沈冰心也在抓紧时间调息。冰魄金丹缓缓旋转,吸收着阵法内相对洁净的冰寒灵气(她自身灵力所化),修复着内腑的震荡和神魂的消耗。她的目光不时掠过石径前方幽深的黑暗,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手中“守寂”剑的寒意,是她此刻最大的依仗。
时间在这片被怨煞笼罩的石径上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林寒的气息终于平稳了一些,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摆脱了随时可能昏厥的状态。他体内的混沌灵力恢复到了可怜的一成左右,经脉修补了一小部分,至少支撑基本行动无虞。肩头的伤口在“星辰淬体粉”和自身灵力的作用下,黑气驱散大半,开始结痂。
沈冰心的状态也恢复了不少,冰魄灵力恢复了三四成,气息重新变得凝练。
“感觉如何?”沈冰心见林寒睁开眼,问道。
“可以行动了。”林寒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隐痛,“但战力……十不存一。”
沈冰心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她撤去隐匿阵法,两人立刻被更浓郁的怨煞之气包围。那股沉郁、悲伤、令人烦躁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涌来,冲击着心神。
林寒立刻运转“冰心”诀,识海银辉亮起,勉强稳住。沈冰心也进入了冰魄功法特有的“静心”状态。
“走吧,看看这条石径通向哪里。”沈冰心当先起身,握紧“守寂”剑。剑身微光泛起,将靠近的怨煞之气稍稍逼退。
林寒也挣扎着站起,跟在沈冰心身后。两人开始沿着这条狭窄、湿滑、一直向斜下方延伸的灰白色石径,小心翼翼地前进。
石径似乎是沿着古祭坛巨大基座的边缘开凿而成,一侧是粗糙的岩石墙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听到下方传来汩汩的水声,似乎是地下暗河在更深处的流动。岩壁上残留着一些古老的照明符文,早已失效,只有一些散发微光的苔藓和晶体提供着极其有限的光线。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怨煞之气越发浓郁,甚至开始显现出淡淡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暗黄色雾气。雾气中,仿佛有无数的低语、哭泣、愤怒的咆哮在回荡,直接作用于神魂,干扰着人的判断和情绪。林寒和沈冰心不得不分出更多的心神去抵御。
同时,他们也注意到,石径周围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为的痕迹。不是符文,而是……壁画和刻字!
壁画风格粗犷古拙,描绘的并非天宫常见的星辰天象,而是一些原始、狂野的祭祀场景:身着兽皮或简陋麻布的先民,围绕着巨大的篝火或石质祭坛舞蹈、祈祷;祭坛上供奉着奇异的兽骨、矿石,甚至……模糊的人形?壁画中的人物神情或虔诚、或狂热、或恐惧,充满了原始的野性与对未知力量的敬畏。这些壁画显然年代比悬星天宫更加久远。
而那些刻字,则多是后来者留下的。有些是守钥人的标记和简短记录:“戊午年,巡查至此,怨煞积聚,加固外围封印。”“祭坛核心异动频发,疑似上古‘巫’之残留作祟,非尊者之力不可轻入。”有些则是警告:“前方‘巫怨核心’,怨灵凶悍,擅入者死!”甚至还有一些疑似暗影楼或类似势力留下的、充满亵渎与贪婪意味的符号和暗语。
显然,这座古祭坛的历史远比悬星天宫更加古老,可能涉及到上古先民的“巫祭”传统。末劫之战或许加剧了此地的异变,而守钥人一脉在此的主要任务是监控和封印,防止其中的“巫怨”力量彻底爆发或为外敌所用。
“‘巫怨核心’……”林寒低声念着刻字上的警告,心中凛然。父母留言和“聆石”信息都指出“星髓玉”沉在“古祭坛侧”,但显然,这“侧”也并非安全之地,很可能就在那危险的核心区域附近。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石径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拐角处,怨煞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暗黄色烟墙,翻滚不休,其中传出的负面意念冲击更加强烈,让两人感到阵阵心悸。
而在拐角的岩壁上,有一处特别清晰的守钥人刻字,字迹深入岩石,带着一种临终前的急促与决绝:
“癸亥年,七月初七。‘摇光’叛逆勾结外魔,强攻祭坛,意图释放‘巫怨之源’,窃取‘地脉魂晶’。吾‘玄字十一’,率部死守于此,尽殁。然,叛逆未能得逞,‘魂晶’被吾以秘法震落,坠于‘侧殿血池’之下。后来同袍,若至,切记:‘魂晶’关乎地脉节点稳定,绝不可落入叛逆之手!若无法取回,则……毁之!”
刻字下方,还附有一个简单的方位示意图,指向拐角后某个被标记为“侧殿血池”的区域。
“‘地脉魂晶’?”林寒和沈冰心对视一眼。这显然又是一件与地脉节点相关的重要物品,很可能也是暗影楼的目标之一!而它坠落的位置——“侧殿血池”,很可能就在他们寻找的“星髓玉”附近!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沈冰心目光凝重地看着前方翻滚的怨煞烟墙,“但这‘侧殿血池’,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守钥人小队在此尽殁,此地怨煞如此浓郁,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上古‘巫怨’,也与当年的那场血战有关。”
林寒点头。他能感觉到,前方拐角后的怨煞之气中,除了古老原始的狂暴意志,还夹杂着更加清晰的、属于守钥人的不屈战意、临死前的悲愤与遗憾,以及……暗影楼功法特有的阴毒与亵渎气息。这些混杂的意念经年不散,与地脉、与古祭坛本身的力量纠缠,形成了这片极其凶险的区域。
“我们没有退路。”林寒看着手中的“守寂”剑(沈冰心已将剑递给他防身),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力量,眼神坚定,“‘星髓玉’必须拿到,这‘地脉魂晶’也绝不能留给暗影楼。”
沈冰心没有反对。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冰魄灵力的运转,将防御重点放在神魂守护上。“跟紧我,小心怨灵。”
两人不再犹豫,顶着强大的精神压力,一步踏入了拐角后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暗黄色怨煞烟墙之中。
刹那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一丈,耳边充斥着无数重叠的、疯狂的嘶吼、呐喊、哭泣和诅咒!冰冷的怨煞之气如同实质的触手,缠绕着身体,侵蚀着护体灵光,更试图钻入识海,勾起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负面情绪!
林寒识海中的“蚀文”印记银光大放,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勉强驱散着最靠近的怨念侵袭。“冰心”诀也运转到极致。沈冰心身周则缭绕起一层淡紫色的冰雾,冰魄剑意内蕴,将靠近的怨煞稍稍冻结。
两人如同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周围的景象在烟墙中模糊扭曲,隐约能看到一些倒塌的石柱、破碎的雕像,以及……地面干涸发黑的、仿佛永远不会褪色的血迹!
这些血迹中,似乎还残留着当年战斗的惨烈气息。
突然,前方烟墙中,数道暗黄色的、半透明状的扭曲影子,无声无息地凝聚成形,挡在了路上!它们形态不定,时而像是挣扎的守钥人残魂,时而像是狰狞的暗影楼修士怨念,时而更是化作了古老诡异的巫祭之影!它们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散发着强烈的攻击欲望,齐齐向两人扑来!
怨灵!而且是融合了不同年代、不同来源怨念的强大怨灵!
真正的战斗,在这片被遗忘的战场废墟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