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喧嚣的水声渐渐退去，化作耳边模糊的背景音。意识如同沉在寒潭底部的石子，缓慢而沉重地向上浮起。
沈冰心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坚硬而湿滑的鹅卵石，硌得骨骼生疼。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渗透了湿透的衣衫，直抵骨髓。左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那是之前被锁链余波扫中留下的伤。更难受的是神魂深处，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那是硬抗“蚀魂幽咒”和最后催动精血的后遗症。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野模糊，充斥着暗淡的、不知来源的幽蓝微光。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周围环境。
这是一片不大的地下河滩，身后是汹涌奔腾、泛着暗沉磷光的黑色地下河，水流声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身前则是嶙峋的岩壁和向上延伸的斜坡。河滩由大大小小的黑色鹅卵石构成，石缝间生长着一些散发微光的苍白苔藓，提供了仅有的照明。空气潮湿沉闷，混杂着水汽、苔藓的腥气和淡淡的硫磺味。
她立刻转头看向身旁。林寒就躺在不远处，半个身子还浸在冰冷的河水中，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胸膛的起伏也微不可见。他的双手，尤其是引动地脉的那双，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皮肤龟裂，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沈冰心心中一紧，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挣扎着爬过去，将林寒完全拖上岸边干燥些的地方。她先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虽然微弱紊乱，但好歹还存在。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将自身恢复不多的、带着一丝“寂寒”意蕴的冰魄灵力，极其温和地渡入林寒体内，探查他的伤势。
情况比看上去更糟。经脉多处断裂，尤其是双臂和连接丹田的主脉，如同被暴风肆虐过的河道，破损不堪。五脏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移位和损伤，充斥着淤血和混乱的能量残留。最严重的是丹田处，那颗混沌金丹黯淡无光，表面再次布满了细微的裂痕，旋转近乎停滞，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融合了沉寂寒意的灵力在艰难地维持着最基本的循环，如同风中残烛。
然而，沈冰心也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破败之中，有一股极其精纯、温和且充满生机的力量，正从林寒身体的各个角落（尤其是丹田深处和识海）缓慢地渗透出来，极其顽强地对抗着伤势的恶化，并尝试修复最细微的裂痕。那是“星髓膏”和“星辉补灵丹”尚未完全耗尽的药力，也是混沌金丹本身“五行轮转、生生不息”的特性在绝境下的本能挣扎。
更让她惊奇的是，林寒的识海虽然也因过度消耗和反噬而显得萎靡，但核心处的“冰心”壁垒和那枚“蚀文”印记，却异常稳固地守护着神魂本源，并未崩溃。甚至，那“蚀文”印记还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银辉，似乎在缓慢吸收着周围环境中某种稀薄却同源的气息（或许是此地残留的、极其稀薄的星辰或地脉之力），反哺着林寒枯竭的神魂。
“他的根基……远比想象中深厚，体质也的确特殊。”沈冰心心中稍定。只要还有一口气，没有当场陨落，以修士的生命力和林寒这古怪的混沌体质，就还有恢复的希望。
她不再犹豫，立刻取出从秘库中得到的剩余物资。小心翼翼地撬开林寒的牙关，将最后一点“星髓膏”喂入他口中，并用灵力助其化开。接着，取出一小撮“星辰淬体粉”，混合着冰魄灵力化开的寒露，敷在他双手和胸前最严重的伤处。
做完这些，她自己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她自己的伤势也不轻，灵力近乎枯竭，神魂受创。她靠着岩壁坐下，取出一枚备用的普通疗伤丹药服下，开始调息。冰魄功法运转，缓慢地吸收着周围阴寒潮湿的水行灵气，修复着自身的损伤，眉心那点暗紫色光芒微弱但稳定地闪烁着。
地下洞窟中，时间再次变得模糊。只有暗河的奔流声永恒不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林寒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先是涣散，然后慢慢聚焦，看到了身旁闭目调息、脸色同样苍白的沈冰心，以及头顶那散发着幽蓝微光的洞顶和嶙峋的岩石。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地脉暴动，反噬剧痛，坠落深渊，冰冷的河水……他还活着？是沈师姐救了他？
他尝试动了一下，立刻感到全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剧痛，尤其是双手和胸口，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铁针在穿刺。混沌金丹传来阵阵虚弱和刺痛，连运转都极其艰涩。
“别动。”沈冰心清冷的声音响起，她也结束了短暂的调息，睁开了眼睛，“你伤得很重，经脉多处断裂，五脏移位，金丹受损。虽然用了药，但需要时间。”
林寒艰难地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又……连累师姐了。”
沈冰心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只是道：“先恢复。此地情况不明，未必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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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寒点头，不再言语。他凝神内视，感受着体内糟糕的状况，同时也察觉到了那正在缓慢生效的“星髓膏”药力和混沌金丹本身的顽强韧性。他尝试着以意念引导那微弱的、融合了沉寂寒意的混沌灵力，按照《五行轮转秘录》中最基础的疗伤法门——以水行滋养为主，木行生机为辅，缓缓流转，如同最细小的溪流，开始冲刷、浸润那些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且痛苦的过程，每一丝灵力的移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牙坚持着，意识沉浸在修复之中。与此同时，识海中的“蚀文”印记也持续散发着温润的银辉，安抚着动荡的神魂，并隐隐与他体内流转的灵力产生共鸣，似乎让那新生的、融合了寒意的混沌灵力多了一丝凝练和韧性。
时间在痛苦的修复中流逝。沈冰心一边自己恢复，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环境和林寒的状态。
约莫又过了两个时辰，林寒的气息终于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他勉强能自己坐起来了。沈冰心的状态也好了不少，恢复了约莫三成战力。
“我们……这是在哪里？”林寒声音嘶哑地问。
沈冰心摇摇头：“不清楚。从瀑布坠落，被暗河冲至此地。我醒来时就在这里了。这条暗河应该是那条冰火炼狱路下方的支流之一。”她站起身，走到河滩边缘，仔细观察着岩壁和四周，“此地水行灵气浓郁，土行亦厚，且……”她顿了顿，指向岩壁某处，“那里，有微弱的人工痕迹。”
林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见岩壁上有一道极其模糊、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的划痕，形状像一个朝向左上方的箭头，旁边还有一个简单的、如同三座山峰叠在一起的刻印。
“那是……守钥人的标记？”林寒精神一振，挣扎着想站起来，却牵动伤势，一阵摇晃。
沈冰心扶了他一把：“应该是。箭头方向，可能是出路，或者指向某个重要地点。”她看向那三峰叠印，“这符号……似乎与‘蚀文’信息中提到的‘古祭坛’附近的地形描述有几分相似。”
“古祭坛！”林寒眼睛一亮。父母留言和“聆石”信息都提到，有一块“共鸣星髓玉”沉在“古祭坛”侧！难道他们被暗河冲到了这附近？
希望之火重新燃起。但两人也都清楚，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贸然探索未知且可能有危险的地方，绝非明智之举。
“先彻底恢复，至少恢复到能自保的程度。”林寒沉声道。他知道自己现在是最大的拖累。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服下丹药（林寒又服用了些许星辰淬体粉内服），全力调息。
这一次，林寒的恢复速度明显加快。一方面，“星髓膏”和“星辰淬体粉”的药力持续发挥；另一方面，他新生的、融合了沉寂寒意的混沌灵力，似乎对此地阴寒潮湿的水土环境适应极佳，吸收外界灵气、转化疗伤效率都提高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识海中“蚀文”印记的银辉，不仅能滋养神魂，似乎还能引动此地极其稀薄的星辰之力（或许来自深埋的地脉或某种矿物），虽然微弱，却对他混沌灵力的恢复和金丹的稳固有着意想不到的好处。
他体内那破碎的经脉，在药力和灵力的双重作用下，如同干旱土地上迎来了春雨，开始缓慢但持续地弥合、连接。混沌金丹表面的裂痕也在银辉的照耀和自身灵力的滋养下，逐渐变得模糊，虽然距离彻底修复还差得远，但至少停止了恶化，并且开始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旋转。
一天一夜的时间（根据自身生物钟和灵力周期粗略估算）在寂静的疗伤中过去。
当林寒再次睁开眼时，眼中虽然还有疲惫，但已恢复了神采。他的灵力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两成左右，经脉好了小半，至少能支撑正常行动和一些低消耗的法术了。金丹依旧黯淡，但旋转已趋于稳定，那融合了寒意的混沌灵力在体内形成了更流畅的微循环。
沈冰心恢复得更快一些，灵力恢复了四成，冰魄金丹光泽温润，气息沉静，似乎比受伤前更多了一分内敛的锋芒。
“可以行动了。”沈冰心道，“但需量力而行。”
林寒点头，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隐隐作痛的四肢，看向岩壁上那个模糊的箭头和符号：“按标记方向走？”
“嗯。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暗影楼的人可能还在搜索，留在此地并非长久之计。”沈冰心分析道，“而且，‘古祭坛’若真有‘星髓玉’，对我们后续行动至关重要。”
两人稍作整理，确认没有遗漏物品后（寻踪盘在跳崖时失落，颇为可惜），便朝着箭头指示的方向——河滩左侧一条向上倾斜、被垂挂的藤蔓状水垢遮掩的岩缝走去。
岩缝起初狭窄，需要侧身而行。内部潮湿黑暗，只有苔藓的微弱光芒。但走了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出现亮光，并非自然光，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暖意的土黄色光晕。
走出岩缝，眼前是一条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甬道。甬道宽阔了许多，可容两人并行，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两侧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土黄色光芒的晶石，照亮前路。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平和的土行灵气，比河滩处浓郁数倍，让人精神一振。
更重要的是，在甬道入口处的石壁上，清晰地刻着那个三峰叠印的符号，符号下方，还有一行古篆小字：
“古祭坛禁地，守钥人可入。慎行，莫触‘怨煞’。”
“果然是通往‘古祭坛’的路径！”林寒心中一定。这甬道的制式和气息，与地璇秘库及守钥人风格一脉相承，看来是当年守钥人修建的专用通道。
“怨煞？”沈冰心皱眉，“是指古祭坛可能存在的怨气或煞气残留？上古祭坛，多是祭祀、封镇或举行重要仪式之地，经历末劫战乱，积聚怨煞之气并不奇怪。”
“小心便是。”林寒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力量，“走吧。”
两人步入甬道，沿着土黄色晶石照亮的路径，向深处走去。甬道并非笔直，蜿蜒向上，坡度平缓。沿途还能看到一些简单的防御符文和警戒禁制的残留痕迹，大多已经失效。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甬道变得越发宽敞，土行灵气也越发浓郁精纯，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古老苍茫的祭祀气息。同时，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感到压抑、烦躁、悲伤的低沉气息，也开始混杂在空气中，如同无形的薄雾，笼罩而来。
那便是“怨煞”之气！虽然稀薄，却直透心神，引动人心底负面的情绪。
林寒立刻运转“冰心”诀，识海中银辉微亮，稳固心神。沈冰心也自然而然地进入了冰魄功法特有的“心如止水”状态，将那怨煞之气隔绝在外。
终于，甬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窟入口。入口处被一层淡淡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暗黄色光幕所笼罩，光幕上流淌着复杂的禁制符文，但许多地方已经破损黯淡。
透过光幕的破损处，可以隐约看到洞窟内的景象——那是一片无比广阔的空间，地面似乎是一个巨大的、由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古老圆形祭坛，祭坛周围矗立着许多高大的、已经倾倒或断裂的石柱和雕像，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暗黄色怨煞之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共鸣星髓玉”同源的波动！
“古祭坛……就在里面！”林寒心跳微微加速。父母的留言，一块遗失的关键“钥匙”，以及可能存在的危险与机缘，都在这扇破损的禁制光幕之后。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靠近观察，寻找安全进入的方法时——
“嗖！”“嗖！”
两道快如鬼魅、裹挟着浓烈阴影与杀气的黑色箭矢，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的甬道阴影中激射而出！一箭直取林寒后心，一箭射向沈冰心后脑！
偷袭！暗影楼的人，竟然已经追踪到了这里！而且，选择了他们精神集中于前方祭坛、最为松懈的刹那发动致命一击！
危机，再次毫无征兆地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