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的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土行灵脉温润的光泽和两人竭力压抑的喘息声，标记着缓慢流逝的生机。林寒体内的混沌金丹，如同经历严冬后初融的冰河，旋转得依旧缓慢，却逐渐找回了稳定的节律。丝丝缕缕的土行灵气被剥离、炼化，融入那微小而脆弱的五行循环，修补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也缓慢滋养着几近枯竭的灵力之源。
疼痛并未消失，尤其是左臂的冰魄烙印和识海中残留的震荡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状态的糟糕。但与之前那种随时可能崩溃的虚弱感相比，现在至少有了“恢复”的可能。他凝神内视，小心地引导着每一缕新生的混沌灵力，如同最耐心的工匠，修补着体内的破损。
而对面的沈冰心，状态则更加令人担忧。她本就消耗巨大，又强行催动“冰魄斩念剑咒”承受魔念反噬，此刻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原本清冷如玉的脸庞不见丝毫血色，连唇色都淡得几乎透明，只有眉心间一点微弱的冰蓝光芒，证明她仍在顽强地维持着功法的运转。她服下的冰魄宫秘药正在发挥作用，但那药力似乎主要用于镇压她体内因反噬而动荡的冰魄本源，对于恢复表面的战力，效果缓慢。
林寒心中焦虑，却不敢打扰她。他知道，现在每一分每一秒的安静调息都至关重要。他也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投入恢复，只有尽快恢复一定战力，才能应对可能到来的危险，也才能……不再拖累沈师姐。
他想起识海交锋时，那柄为他斩断魔念的湛蓝冰剑，想起沈冰心喷出的那口鲜血和瞬间萎靡的气息。这份以自身道途为险的救护之情，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欠她的，已不仅仅是一两次援手。
杂念一生，体内刚刚平稳的灵力便微有波澜。林寒立刻警醒，默运“冰心”诀，将情绪压下。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根据灵力运转周期粗略估算），林寒感觉自己的灵力恢复了一成左右，虽然依旧杯水车薪，但至少可以支撑一些基本的行动和简单法术了。经脉的隐痛稍减，头脑也清明了许多。他缓缓睁开眼，首先看向沈冰心。
沈冰心似乎也感应到他的目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却难掩深处的疲惫，仿佛万年寒冰覆盖下的深潭，虽然依旧冰冷，却少了些往日的深邃与锐利。
“恢复了多少？”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还是平静的。
“一成左右，勉强能动。”林寒如实回答，关切地问，“沈师姐，你……”
“无妨，本源已暂时稳住，但灵力十不存一，神魂受损，短时间内难以动手。”沈冰心说得直接，没有隐瞒自身的糟糕状况。她看了一眼洞口微微波动的“冰雾幻影阵”，“此地不能久留。我调息时，隐约感应到一丝极淡的恶意窥探，虽然一闪即逝，但绝非错觉。我们之前与影傀战斗，你接受‘蚀文’传承，以及刚才的魂力波动，可能已经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林寒心中一凛。他刚才全神贯注于恢复，对外界的感知降到最低，并未察觉异样。但沈冰心修为更高，灵觉也更敏锐，她的判断多半没错。
“走！”林寒果断起身，虽然动作还有些滞涩。他走到洞口，小心地撤去阵旗。沈冰心也勉力站起，脚步虚浮，林寒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搀扶，她却微微摇头，自己扶住了岩壁。
“我还走得动。你恢复有限，留着力气应对变故。”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林寒收回手，点了点头。他知道沈冰心的骄傲，也明白她说的有道理。
两人走出临时洞府，重新没入黑暗的甬道。这一次，他们更加小心，尽量收敛气息，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林寒将恢复的那一成灵力主要用于强化五感和维持基本的混沌灵力护体（主要功能是隐匿和混淆自身气息），手中扣着几枚得自地璇阵眼星源池、尚存一丝星辰之力的碎石，以备不时之需。沈冰心则完全收敛了冰魄气息，如同一个普通的伤者，只是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
他们没有按照原路返回暗河方向，那里目标明显，且水底邪物未知。根据“蚀文”传承中那个模糊的方位指引——“下行，熔火与寒冰交替之径，或通‘旧库’”，他们选择了一条向斜下方延伸、岔路更多的甬道。这条甬道的地面温度开始出现不规律的变化，有时温热，有时冰凉，岩壁的质地也从单纯的岩石，逐渐出现一些夹杂着金属矿物或结晶体的段落。
“熔火与寒冰交替……”林寒低声自语，这特征与指引相符。只是“旧库”是什么，存放何物，是否安全，一概未知。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返回地面很可能遭遇暗影楼或司徒家的封锁，而其他已知地点要么危险，要么无明确路径。
地下世界庞大得超乎想象，甬道错综复杂，如同巨兽体内的血管。很多岔路看不出任何区别，只能依靠林寒对五行灵气流向的细微感知和沈冰心对地脉结构的经验判断，勉强选择方向。有时走入死胡同，只能退回；有时遇到陡峭的岩壁或深不见底的裂隙，需要艰难绕行。
就在他们穿过一段异常潮湿、长满滑腻荧光苔藓的狭窄路段时，沈冰心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锐利地看向前方转角处的阴影。
林寒立刻凝神感知，混沌灵力将他的听觉和灵觉提升到极限。
有声音！
极其轻微，仿佛砂砾在皮革上摩擦，又像是某种多足生物在岩石上快速爬行，而且不止一处！声音从前方转角后的通道，以及他们侧上方的岩壁缝隙中传来，正在迅速靠近！
不是天然的生物！这移动节奏和方式，带着明显的隐蔽性和目的性！
“被盯上了！”两人心中同时一沉。
沈冰心眼神一冷，虽然灵力匮乏，但战斗本能仍在。她手指微动，几枚细如牛毛、几乎透明的冰针悄然在指间凝聚，散发着凛冽寒气。
林寒则迅速将扣着的星辰碎石分出一半，以混沌灵力包裹，随时准备激发其中残存的破邪星力，同时另一只手虚按腰侧（虽然他此刻并无称手法器，但这个动作能帮助他集中精神，模拟剑指）。
他们没有选择后退。后方是刚走过的狭窄湿滑路段，退回去等于将自己逼入更不利的地形。狭路相逢，唯有一搏！
“沙沙沙……”
摩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猛地，数道黑影从前方的转角处和上方的岩缝中激射而出！速度奇快，无声无息，只有破空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那并非人形，也不是纯粹的影傀。它们大约半人高，形态介于硕大的蜘蛛与扭曲的甲虫之间，通体覆盖着黑沉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甲壳，关节处伸出锋利的骨刃，复眼处闪烁着两点幽绿的邪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口器，如同旋转的锉刀，开合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滴落着具有腐蚀性的暗绿色粘液。
“蚀骨妖蛛？不，是经过炼制的‘影刃魔傀’！”沈冰心低喝一声，认出了这东西的来历。这是暗影楼擅长培育和操控的一种低级魔化傀儡，个体实力大约相当于练气中后期，但胜在数量多、行动诡秘、甲壳坚硬、口器带有剧毒和腐蚀性，且往往成群出现，极为难缠。
显然，他们之前的行动，已经引来了暗影楼巡逻或侦查的爪牙！
最先扑到的三只影刃魔傀，两只从正面，一只从头顶，呈品字形袭来，骨刃直指要害，口器大张，腥风扑面！
“去！”沈冰心手腕一抖，三枚冰针无声射出，精准地没入三只魔傀复眼间的缝隙——那里是甲壳连接最薄弱之处。冰针入体，恐怖的寒气瞬间爆发！
“咔！咔！咔！”
三只魔傀动作骤然僵直，体表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从半空中跌落，甲壳上出现细密裂痕，幽绿的眼芒熄灭。沈冰心虽灵力不足，但凭借高超的操控技巧和对魔傀弱点的了解，一击奏效。
但更多的魔傀如同潮水般从后方涌来！粗略一看，竟有十余只！它们似乎没有恐惧，同伴的死亡反而刺激了凶性，蜂拥而上，骨刃挥舞成一片致命的黑网！
林寒动了！他并未直接攻击，而是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包裹着混沌灵力的星辰碎石，猛地撒向魔傀群前方的地面！
“爆！”
混沌灵力引动碎石中残存的星辰之力，并非强烈的爆炸，而是迸发出一片耀眼的、带着净化气息的银色星辉！星辉对魔气有着天然的克制，虽然微弱，却让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魔傀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叫，甲壳上冒出“滋滋”的白烟，冲锋的势头为之一乱。
趁此机会，林寒一步踏前，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一点混沌灰芒凝聚，没有浩大声势，却带着一种消融万物的诡异气息。他身法展开，虽因伤势不复往日灵动，但在狭窄的甬道中，对付这些略显笨拙的魔傀已然足够。
“点星！”
指风如电，精准无比地点在几只被星辉干扰、动作迟滞的魔傀关节连接处或口器根部。混沌灰芒触碰到魔傀甲壳的瞬间，并非穿透，而是如同强酸般迅速“腐蚀”、“消融”出一个孔洞，破坏其内部脆弱的能量节点或控制符文。
“噗！噗！噗！”
被点中的魔傀如同被抽掉提线的木偶，瞬间僵直倒地，甲壳上的幽绿光芒熄灭。林寒用的并非蛮力，而是巧劲，结合了“蚀文”信息中关于“摇光”叛逆功法“汲星黯蚀”的一些原理反推（以混沌模拟其侵蚀特性），专破这种依靠能量节点和符文驱动的傀儡，最大限度地节省了自己宝贵的灵力。
沈冰心则守在林寒侧翼，冰针连绵射出，每一针都精准地弥补林寒攻击的间隙，或击退从刁钻角度袭来的魔傀。她脸色越发苍白，气息急促，显然这种精细操控对她目前的状态负担极大。
两人背靠岩壁，一攻一辅，竟暂时挡住了这波魔傀的冲击。地上很快躺倒了七八只残缺的魔傀尸体。
但魔傀的数量似乎源源不绝！甬道深处，仍有“沙沙”声传来。而且，这些低阶魔傀的疯狂进攻，更像是在消耗和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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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恋战！”林寒低喝道。他察觉到沈冰心的气息越发不稳，自己恢复的那点灵力也在快速消耗。
他一咬牙，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得自古舟暗格的、“玄字七号守钥人”的灰色令牌。他记得这令牌材质特殊，似乎能引动地脉之气。死马当活马医，他将一丝混沌灵力注入令牌，同时尝试以刚刚恢复的微弱神识沟通令牌中可能残留的守钥人气息。
令牌微微发热，上面的山脉纹路似乎活了过来，散发出淡淡的灰光。与此同时，林寒脚下所踩的、温度不定的岩层，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脉动——那是更深层地脉的律动！
这令牌，竟真能与地脉产生微弱共鸣！
林寒福至心灵，猛地将令牌按向身旁岩壁，同时全力催动混沌金丹，将自己的五行灵力（尤其是土行）与令牌共鸣的地脉律动强行同步、放大！
“地脉……震！”
轰隆隆——！
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以他们为中心，方圆十数丈的岩层和甬道，发生了一阵剧烈但不至于坍塌的高频震动！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地面开裂，那些正在冲锋或攀爬的影刃魔傀顿时东倒西歪，它们依赖的攀附力和平衡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震彻底打乱，许多互相撞在一起，骨刃误伤同伴，阵型大乱。
更有几只刚好位于岩壁脆弱处的魔傀，直接被震落的石块砸中或掩埋！
“走！”林寒低吼一声，收起光芒黯淡的令牌（这一下几乎耗尽了它最后的灵性），拉住有些脱力的沈冰心，朝着震动相对较弱、且似乎是通往更下方的一条岔路，头也不回地冲去！
身后传来魔傀愤怒的嘶叫和石块滚动的声音，但它们想要重新整队追击，需要时间。
两人跌跌撞撞，在震动的余波中狂奔。林寒感觉刚刚恢复的那点灵力又去了大半，胸口发闷，喉咙腥甜。沈冰心几乎是被他半拖着走，气息微弱。
他们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知道必须远离刚才的位置，远离那些杀之不尽的魔傀。
就在他们冲入岔路不久，身后追击的声音似乎被甩开了一些，前方却突然传来一股灼热的气流，同时夹杂着一丝刺骨的寒意——熔火与寒冰交替的感觉骤然强烈！
拐过一个弯，眼前景象让两人猛地停下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不再是无尽的黑暗甬道，而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思议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一侧，是缓缓流淌的、暗红色的熔岩河流，散发着恐怖的高温，将半边空间映照得一片通红；而另一侧，则是陡峭的、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存在了多少万年的幽蓝色玄冰，寒气弥漫，让另外半边空间凝结着冰霜。熔岩与玄冰在此处诡异地并存，相互侵蚀又相互制衡，形成了一条狭窄的、充斥着冰火两重天能量的中间地带。这地带的地面，是一种罕见的、能在极端温度下保持稳定的暗紫色晶石，蜿蜒通向空间深处。
而在他们此刻立足的洞口下方，就是那不足三丈宽的、危机四伏的晶石小径！小径左侧是翻腾的熔岩，右侧是光滑危险的冰壁，下方则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隐约有混乱的能量乱流呼啸。
“这……就是‘熔火与寒冰交替之径’？”林寒看着这极端而壮观的景象，声音干涩。这里的环境，对此刻的他们而言，无异于绝地！
后有追兵，前是险途。
沈冰心看着那冰火之路，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黑暗中隐约传来的“沙沙”声，眼神反而平静下来，甚至闪过一丝决绝。
“没得选了。”她看向林寒，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清澈的眸子映照着红蓝交织的诡异光芒，“走这条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退回去，必死无疑。”
林寒点了点头，握紧了拳。他感受着体内残余的、正在与周围狂暴的冰火灵气产生微妙感应的混沌灵力，又看了看身旁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沈冰心。
“跟紧我。”他沉声道，率先踏上了那暗紫色的晶石小径。
灼热与严寒瞬间从两侧包裹而来，狂暴的火行与冰行灵气疯狂地冲击着他们的护体灵光。林寒竭力运转混沌金丹，试图调和、适应这极端的能量环境，但收效甚微，灵力消耗急剧加快。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而就在他们踏上险径不久，后方他们冲出的洞口处，数道黑影悄然浮现。那是几只体型更大、甲壳上带着暗金色纹路、气息明显更强的影刃魔傀。它们并未立刻追击，只是用幽绿的复眼，冰冷地注视着在冰火之路上艰难前行的两个渺小身影。
其中一只魔傀抬起前肢，锋利的骨刃上，一点暗红色的符文微微闪烁，似乎在传递着什么信息。
更深、更远的黑暗中，那沙哑如同砂砾摩擦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再次响起：
“进了‘冰火炼狱路’？倒是会挑地方……也好，省了我不少力气。看着他们，别让他们轻易死掉……尤其是那个，身上有混沌气息的小子……主上，会感兴趣的……”
晶石小径上，林寒和沈冰心对身后的注视一无所知。他们全部的心神，都用在了对抗这极端的环境和维持身体的平衡上。
前路茫茫，冰火交织，深渊在侧。生机，似乎渺茫如这地底深处一缕微弱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