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内的寂静,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疲惫不堪的三人。头顶“沙穹”流淌的暗金色微光,为这片地下空间涂抹上一层恒古不变的昏黄色调,空气灼热稀薄,弥漫着尘土与岩石被岁月烘烤后特有的干涩气味。
沈冰心最先结束调息,肩头伤口的污秽侵蚀已被她以精纯的冰系真元强行逼出大半,残余的痛楚尚在忍受范围。她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空洞,最终定格在那侧岩壁的黑黝洞口。洞口约有一人高,边缘参差不齐,并非天然形成,倒像是被某种巨力粗暴地凿开,又经历了漫长风沙的打磨。她缓步上前,指尖凝聚一丝冰蓝微光,轻轻触碰洞口边缘那些疑似利器划痕的地方。微光与岩石接触,没有引发任何禁制反应,只有粗糙的触感传来。
“痕迹很旧了,至少数十年,甚至更久。与昨夜箭矢留下的新鲜锐气不同。”沈冰心沉吟道,“但方向性明显,指向洞内深处,且这开凿手法……”她仔细分辨着岩石断裂的纹理,“霸道中带着一种特殊的穿透力,非寻常修士或工具能为。”
叶清雪也走了过来,冰魄剑尖指向洞口内部:“里面……似乎有微弱的气流,很干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她皱了皱挺翘的鼻子,“像是金属锈蚀,又像是……某种香料完全腐朽后的余烬。”
林寒最后一个站起。星髓暖玉的温润之力与混沌金丹的缓慢恢复,让他勉强压下了左臂的剧痛和识海的余波。他走到沈冰心身边,目光也落在那些划痕上,心中那枚鹞鹰金属片似乎微微发热。他伸出手,没有动用灵力,只是用手指轻轻描摹了一下那模糊的、类似鹞鹰展翅轮廓的划痕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韵律,仿佛与他脑海中那幅从魔魂碎片中惊鸿一瞥的、关于某种“圣骸”的古老画面,产生了某种极其遥远的、难以捉摸的共鸣。
“这痕迹,还有这个空洞本身……恐怕并非偶然。”林寒低声道,目光投向洞口深处那吞噬光线的黑暗,“昨夜那箭手,似乎是在有意将我们引向这里。”
沈冰心点了点头,眼神锐利:“是福是祸,进去一看便知。我们已无退路,上方通道崩塌,暗影楼的人就算不死心,短时间内也难以找到或打通这里。这洞口,是目前唯一的出路。”她顿了顿,看向林寒和叶清雪,“你们状态如何?”
叶清雪握紧冰魄剑:“可战。”
林寒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依旧空虚却不再恶化的灵力,以及左臂那暂时被星髓暖玉和自身意志强行束缚住的冰魄烙印:“无妨,可以行动。”
“好。”沈冰心不再犹豫,冷月剑出鞘半寸,剑身散发的清冷微光成为探路的光源,“我走前,清雪居中,林寒殿后。保持警惕,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三人鱼贯而入,没入洞口后的黑暗。
甫一进入,便觉光线陡然一暗,沈冰心剑上的微光仅能照亮身前三五步的距离。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肩,地面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厚厚的积尘。空气果然如叶清雪所感,有微弱的气流,却更加干燥灼热,那股金属锈蚀与腐朽香料混合的古怪气味也浓郁了许多,隐隐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仿佛被时光稀释了千万倍的檀香与血腥交织的味道?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坡度平缓。四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出现了明显的人工修葺痕迹,是一种暗青色的、质地异常坚硬的石砖,砖面上刻满了模糊不清的、似文字又似图画的纹路,风格古朴苍劲,与现今修真界常见的符文迥异。许多石砖已经碎裂或脱落,露出后面黑色的土石。
走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剑光所及,出现了一个比外面空洞稍小、但更加规整的方形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座残缺的、由同样暗青色石料砌成的方形祭坛(或讲坛?),坛上布满裂纹,空无一物。四周墙壁上,则有着大面积的、相对完整的浮雕壁画!
壁画以某种暗红色的矿物颜料混合不知名材料绘制,历经漫长岁月,色彩已然黯淡斑驳,许多地方剥落严重,但依旧能辨认出大致轮廓和场景。
第一幅壁画:描绘的是一片祥和的、似乎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宫殿群落,宫殿风格奇异,飞檐斗拱间有星光流转,无数身披宽大袍服、气息缥缈的身影在其中论道、演法、炼丹。画面中心,是一座最为宏伟的殿堂,殿门上方,刻着一个复杂的、由星辰与漩涡组成的符号。
第二幅壁画:场景突变!天空裂开巨大的缝隙,无数狰狞可怖、形态难以名状的阴影(与林寒在魔魂碎片中看到的“狱界”生灵有几分相似,但又有所不同,更接近纯粹的“混乱”与“扭曲”)如同潮水般涌入,与宫殿中的修士展开惨烈大战。星辰坠落,宫殿崩塌,大地崩裂。
第三幅壁画:战争似乎进入僵持或末期。残存的修士们聚集在一座巍峨的高山之下(山形隐约有些像……断罪峰?),他们联手施展某种惊天动地的法术,光芒汇聚,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击穿了天空的某处,将那裂缝勉强“缝合”,并将大部分入侵的阴影驱逐或封印。但画面中,许多修士身躯崩解,化为光点融入法术,显然付出了惨重代价。
第四幅壁画:幸存的修士们分散开来,其中一部分,似乎带着某种重要的东西(画面中是一团被光芒包裹、形状不规则的物体),来到了西荒这片土地。他们在这里建立了据点(画面中出现了类似鬼嚎林地下冰宫的建筑,以及……流沙河的雏形?),似乎在看守、研究,或者……隐藏什么。
第五幅壁画:已经残破不堪,只能隐约看到,那些建立的据点似乎又发生了内乱或遭遇了新的危机,火光冲天,人影纷乱。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条奔腾的沙河(流沙河)将某个入口彻底淹没覆盖的场景。
“这是……”叶清雪屏住呼吸,被壁画中透露出的上古秘辛所震撼。
“上古修士抗击‘天外邪魔’的记载?”沈冰心眉头紧锁,仔细辨认着壁画细节,“风格、服饰、建筑,都与现今迥异。那宫殿群,莫非是传说中的‘悬星天宫’?还有这西荒……竟曾是上古修士的一处重要据点?”
林寒的目光,死死锁在第四幅壁画中,那团被光芒包裹的“重要东西”上。虽然画面抽象模糊,但那形状,那散发出的、即使隔着壁画也能感觉到的“至高”、“本源”的意境,与他魔魂碎片记忆中那具晶莹剔透、内蕴星河的“圣骸”,何其相似!而西荒,果然与这“圣骸”,或者说“源界之匙”,有着直接关联!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左臂冰魄烙印也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仿佛与壁画中残留的、极淡的某种同源气息产生了感应。同时,识海中那些魔魂碎片也躁动了一下,传递出混合着贪婪、恐惧与刻骨铭心的恨意的波动。
“壁画所言若为真,”沈冰心沉声道,“那西荒地下,恐怕埋藏着不止一处上古遗迹。鬼嚎林冰宫、我们昨夜遭遇魔头的封印地,还有这里……或许都是当年那些修士留下的。暗影楼、司徒家,甚至那个神秘的箭手背后势力,他们的目标,很可能都与这些遗迹,以及壁画中暗示的‘重要之物’有关。”
她看向林寒,意有所指:“林寒,你父母当年卷入的‘黑风山脉任务’,黑风山脉同样神秘莫测,是否也是这类遗迹之一?他们所寻找或保护的,是否就是……”
话音未落,石室深处,那祭坛(讲坛)后方的阴影里,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三人瞬间警觉,剑光与寒意同时凝聚!
只见祭坛后方原本看似完整的墙壁上,一块石板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门户!门户内,有更加浓郁的、陈腐的空气涌出,同时,一点极其微弱、却稳定的淡黄色光芒,从门户深处透了出来!
“有机关?”叶清雪讶异。他们并未触碰任何东西。
林寒却心有所感,下意识地抬起了左手。掌心中,那枚鹞鹰金属片,此刻正散发出与门户内透出的淡黄光芒频率几乎一致的、极其微弱的温热!
是这金属片……触发了这里的机关?!
沈冰心也注意到了林寒掌心的异样,眼神一凝,却没有多问,只是低声道:“小心,我先进。”
她持剑,率先踏入那狭窄门户。叶清雪和林寒紧随其后。
门户后,是一条更加短促、仅两三丈长的甬道,尽头连接着另一个较小的石室。这间石室保存得相对完好,没有壁画,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石桌上,放着一盏造型古朴、灯油早已干涸的青铜油灯,但那灯芯处,却诡异地悬浮着一小团指甲盖大小、静静燃烧的淡黄色火焰!正是这团火焰,提供了石室内微弱却稳定的光源。
而在石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已然泛黄、边角破损的皮质卷轴。卷轴上,以某种暗褐色的颜料,绘制着一幅……地图!
沈冰心立刻上前,仔细观瞧。地图绘制得十分简略,但关键地标清晰:蜿蜒的流沙河、翡翠绿洲的位置、鬼嚎林的大致轮廓、黑风山脉的标注,以及……断罪峰!在地图上,这些地点之间,用虚线连接着数条隐秘的路径,并标注了一些奇特的符号。其中一条虚线,正从他们所在的流沙河区域,延伸向黑风山脉方向,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形似钥匙的标记!
“这是……西荒部分区域的古地图!还有隐秘路线!”沈冰心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看这路线和标记,黑风山脉深处,果然有上古修士留下的重要地点,很可能就是壁画中那‘重要之物’的藏匿处之一!”
林寒的心猛地一跳,目光死死锁在那“钥匙”标记上。父母……当年是否就是沿着类似的路线,进入了黑风山脉?
就在这时,那悬浮在油灯上的淡黄色火焰,忽然轻轻摇曳了一下,一道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苍老意念,从中飘散出来,传入三人脑海:
“后来者……持‘巡天鹞符’而至……可是‘星宫’遗脉?亦或……‘守钥人’?”
巡天鹞符?是指林寒手中的金属片?星宫?守钥人?
沈冰心反应最快,沉声以意念回应:“我等乃巡天司所属,偶得此符,并非‘星宫’传人,亦未知‘守钥人’之事。前辈是何人?此处又是何地?”
那苍老意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判断,随后才断续传来:
“巡天司……后世之监察……也罢……吾乃‘悬星天宫’第七巡天使,‘鹞’之分魂印记……受命镇守此‘河底驿’,监控西荒‘钥痕’异动……然,末劫之战,天宫崩陨,邪魔虽退,余毒未清……‘守钥’一脉凋零,内乱频生……此地亦遭波及,吾之本体早已湮灭,仅余此残念依托‘不灭薪火’苟存……”
悬星天宫!巡天使!鹞之分魂!果然与壁画对应!林寒心中震动。
“前辈所说的‘钥痕’,‘守钥人’,还有黑风山脉……”林寒忍不住以意念询问。
“‘钥痕’……即‘源界之匙’碎片散落于此界,与地脉结合所化之特殊地象……黑风山脉,便是最大一处‘钥痕’所在,亦是最初的‘守钥’之地……”苍老意念透露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守钥人’,乃天宫选定,世代守护‘钥痕’,防止其力量外泄或被邪魔窃取之职责者……然,末劫后,传承断续,真假难辨……甚至有‘守钥人’后裔,受邪魔蛊惑或力量侵蚀,转而觊觎‘钥匙’之力,沦为‘窃钥者’……”
邪魔蛊惑?力量侵蚀?窃钥者?林寒脑海中瞬间闪过魔魂碎片中那个巡天司高阶身影与黑袍人交易的模糊画面!难道……
“前辈,近日西荒暗流涌动,有名为‘暗影楼’之组织,行事诡谲阴毒,屡次袭击巡天司人员,其目标似与上古秘辛有关,他们是否……”沈冰心也立刻联想到。
“‘暗影’……呵呵……”苍老意念发出一声似嘲弄似悲凉的轻笑,“名称可变,本质难移……窃取‘钥匙’,打开‘源界’,以求‘超脱’或‘毁灭’……自末劫至今,此等野心,从未断绝……尔等既持‘鹞符’至此,又卷入此事,恐已身入棋局……小心……暗处的眼睛……不止一双……”
它的意念开始变得涣散,那团淡黄色的“不灭薪火”也明显黯淡下去。
“前辈!可知当前‘守钥人’何在?黑风山脉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寒急切追问。
“……不知……吾沉眠太久……只知……黑风曾有剧变……‘钥匙’波动一度紊乱……有巡天使……卷入……陨落……”苍老意念断断续续,“持吾‘鹞符’者……可凭此感应最近之‘驿路’出口……地图……赠尔等……望……善用……莫负……天宫遗泽……”
话音落下,那团“不灭薪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石室内重归昏暗,只有沈冰心剑上的微光照明。墙壁上的皮质地图,却无风自动,轻轻飘落,被沈冰心一把接住。
而那盏青铜油灯,在薪火熄灭后,灯座底部,悄然滑出一截中指长短、色泽黯淡、非金非木的黑色细管,滚落在地。
林寒上前拾起,入手沉重冰凉。细管一端封闭,另一端有细微的螺旋纹。他尝试拧动,细管无声地分成两截,里面中空,却空无一物。但内壁之上,刻着一行小到极致、需凝神细看才能辨认的古老文字:
“钥动黑风,星陨其北。遗泽在渊,鹞望东南。”
这像是一句偈语,又像是一个指向更具体位置的线索!
“星陨其北……遗泽在渊……”沈冰心喃喃重复,目光投向地图上黑风山脉的北部区域,那里标注着一片空白,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形似深渊的符号。
“鹞望东南……”林寒则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片和黑色细管。东南……是离开这里的出口方向,还是指……那神秘箭手及其“主人”所在?
石室内一片寂静。短短时间内接收的信息太过庞大震撼。上古天宫、源界之匙、守钥人与窃钥者、黑风山脉剧变、父母可能的死因……层层迷雾似乎被揭开了一角,露出的却是更加深邃复杂的真相。
“此地不宜久留。”沈冰心率先打破沉默,将皮质地图小心收起,“‘鹞’之残念消散,此地震动可能引起外界注意。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按照地图和‘鹞符’指引,寻找出口。”
她看向林寒:“林寒,你试试以心神沟通那金属片,看能否感应到出口方向。”
林寒点头,闭目凝神,将一丝心神沉入掌心金属片。这一次,那鹞鹰图案清晰地反馈出一股微弱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波动——指向石室另一侧看似严实的墙壁!
三人合力,按照波动指引,在墙壁某处找到了一块松动的石砖。按下石砖,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上的、狭窄的阶梯,有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微风从上方吹拂而下!
出口!
没有犹豫,三人依次踏入阶梯,向上攀爬。
阶梯很长,盘旋向上,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亮光。推开尽头一块厚重的石板,三人钻出,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茂密的、低矮的灌木丛中。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远处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他们已经离开了流沙河区域,来到了东部相对湿润的地带!
回首望去,出口隐藏在一处不起眼的岩石裂缝中,被灌木完美遮掩。
沈冰心迅速辨别方向,对照地图:“这里……应该是流沙河东岸七十里外的‘荆棘谷’边缘。距离青岩镇不远了。”
暂时安全了。但三人心头并无多少轻松。地宫遗刻揭示的秘辛,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们身上,尤其是林寒。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鹞鹰金属片和黑色细管,又望向东南方向,眼神复杂。
“巡天鹞符”……“鹞”之分魂……还有那神秘的箭手“鹞影”……
这一切,难道仅仅是巧合?
还是说,从他获得混沌传承,卷入父母之谜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早已被古老目光所注视的道路?
前路依旧凶险,但方向,似乎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丝。
黑风山脉,源界之匙,守钥人之谜……还有那隐藏在暗处、名为“暗影”的窃钥者。
他必须去弄清楚。
为了父母,也为了自己身上越来越重的因果。
“走吧,”林寒收起金属片和细管,声音平静却坚定,“去青岩镇,然后……去断罪峰。”
有些账,该算了。有些路,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