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西荒亘古不变的昏黄，给翡翠绿洲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边。营地已然收拾停当，肃杀之气取代了昨日的喧嚣。所有阵法师与低阶弟子在崔岳安排下，分批撤出绿洲，只留下必要的防御和监测人手。灵泉湖面依旧笼罩在薄冰与未散尽的黑气中，但那种躁动不安的恐怖威压已然消退，只剩下深沉的死寂与寒意。
沈冰心、崔岳、林寒、叶清雪四人站在营地出口。林寒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巡天司制式黑色劲装，外罩一件深青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苍白的脸庞。他左手戴上了一只特制的玄黑色蚕丝手套，一直延伸到肘部，用以遮掩皮肤下若隐若现的冰蓝纹路，也隔绝部分不受控制散发的寒气。气息虽仍显虚弱，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只是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冰蓝异芒。
“此去断罪峰，路途遥远，且需穿越西荒腹地数处险域。”崔岳面色凝重，将一枚刻有复杂符文、散发着稳固空间波动的青铜阵盘交给沈冰心，“这是‘定空盘’，能暂时稳定小型空间裂隙，抵御虚空乱流。西荒近年空间不稳，尤其‘黑风峡’与‘陨魂戈壁’一带，时有裂隙隐现，千万小心。”
他又取出两枚玉简，分别递给林寒和叶清雪：“里面是西荒已知危险区域的最新图录，以及几种应对虚空侵蚀和煞气冲击的紧急法门。林小友，你伤势未愈，尤其注意神魂防护，空间之力最易引动未稳的异种能量。”
“多谢崔巡使。”林寒接过玉简，郑重收起。
沈冰心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储物法器，冷月剑悬于腰侧，对崔岳点了点头：“崔师兄，绿洲就交给你了。密切监控冰魄动向，若有异变，立刻启动最高预警，并向总司及附近所有巡天司据点传讯。”
“放心。”崔岳抱拳，“师妹，林小友，叶姑娘，一路保重。望……此行能有转机。”
没有更多寒暄，四人登上了一艘仅有丈许长、梭形、通体乌黑、布满隐匿符文的微型飞舟。这是巡天司用于执行隐秘任务或快速穿梭险地的“乌影梭”，速度极快，隐匿性强，但防御相对薄弱，且载人不多。
乌影梭无声无息地升空，划破稀薄的云气，向着东方疾驰而去。很快，翡翠绿洲便化作身后地平线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淹没在西荒无边无际的土黄色荒芜之中。
梭舱内空间狭窄，仅容四人盘坐。沈冰心操控飞舟，崔岳给的“定空盘”悬浮在她身前，散发出淡淡的青铜光辉。叶清雪闭目调息，恢复昨日协助林寒损耗的元气。林寒则手握一枚中品灵石，缓缓汲取其中灵气，滋养干涸的混沌金丹，同时分出一缕心神，仔细感知左臂的变化。
初步融合冰魄本源后，左臂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冰冷的能量核心。混沌金丹的灵力流经左臂时，会被自动转化、混合上一股精纯的“玄阴”寒气，威力似乎有所增强，尤其是施展与水、冰相关的法术时，但这种混合灵力运行起来总有些滞涩，不如原本圆转如意。而且左臂时刻散发着一股微弱但恒定的寒意，需要他分心控制，才不会外泄过多引人注目。
“试着运转《太初五行剑经》中水行与冰系的剑诀。”沈冰心似乎察觉到他的尝试，头也不回地说道，“以你左臂为源，混沌灵力为引，看看能否找到新的平衡点。真正的融合，是在运用中完成的。”
林寒依言，默默在体内以意念催动剑诀。一缕混合了混沌意蕴与玄阴寒气的淡蓝色灵力自左臂升起，沿着特定经脉游走，指尖隐有冰晶凝结的剑形虚影一闪而逝。梭舱内的温度顿时下降了几度。
叶清雪睁开眼，看了过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灵力中蕴含的、与她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深邃的“冰”意。
“控制力提升了，寒意更凝练，但消耗似乎也更大，而且对经脉的负荷……”林寒细细体会着，“有点像是驾驭一匹还未完全驯服的烈马，力量是有了，但不够听话。”
“正常。多练，多用，在实战中磨合。”沈冰心言简意赅，“接下来这段路，未必平静。司徒家不会轻易让我们安然抵达总司。暗影楼在灵泉吃了亏，也可能有后续动作。西荒本身，更是危机四伏。”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乌影梭飞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天际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一成不变的昏黄天空，出现了大片大片扭曲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透明涟漪。远方的山峦轮廓变得模糊、重叠，时而拉长，时而压缩。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淡淡的、令人心悸的虚空波动。
“进入‘黑风峡’外围了。”沈冰心神情一肃，操控飞舟的速度明显放缓，同时催动“定空盘”，青铜光芒扩张开来，形成一个稳定的力场笼罩住乌影梭。“这里的空间结构极其脆弱，受上古大战残留力量和地脉变动影响，形成了许多不稳定节点和细微裂隙。黑风并非寻常气流，而是夹杂着空间碎片和混乱灵气的‘虚空之风’，能侵蚀法器，损伤神魂。都打起精神，护住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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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影梭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开始出现轻微的颠簸和摇晃。外界的光线变得光怪陆离，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尖啸呜咽声。即使有“定空盘”和飞舟自身的防护，那股无所不在的空间压迫感和混乱的能量波动，依旧丝丝渗透进来。
林寒感到左臂的冰寒之力似乎被外界的空间波动隐隐引动，有些蠢蠢欲动。他连忙凝神镇压，同时运转《冰心镇元诀》，保持灵台清明，抵御那直接作用于神魂的虚空低语。
叶清雪身周浮现一层薄薄的冰蓝护罩，将侵袭而来的混乱波动隔绝在外。沈冰心则全神贯注操控飞舟，在扭曲的空间涟漪中寻找相对稳定的“路径”穿行。
突然，左前方约百丈处，空间如同镜面般猛地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缝隙中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翻滚着五颜六色、充满毁灭气息的混乱能量流！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传来，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空间撕裂声！
“小心！空间裂隙！”沈冰心低喝，猛打方向，乌影梭险之又险地划出一道弧线，堪堪避开了裂隙的直接吸扯范围。但裂隙边缘溢出的狂暴能量流，如同鞭子般抽打在飞舟的防护光罩上，激起阵阵剧烈的涟漪，光罩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更麻烦的是，这道裂隙的出现，仿佛引发了连锁反应。周围的空间扭曲更加剧烈，又有两三道较小的、若隐若现的灰白色裂隙在附近生成、游移。
“不能停留！必须快速通过这片区域！”沈冰心眼神锐利，操控乌影梭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如同游鱼般在越来越密集的空间涟漪和零星裂隙间穿梭。飞舟剧烈震动，舱内几人不得不运转灵力稳住身形。
然而，就在乌影梭即将冲出这片最混乱区域时，异变陡生！
下方一片看似平静的、被黑灰色砂砾覆盖的丘陵地带，猛然炸开！数道漆黑的、缠绕着浓郁血腥与怨煞之气的身影冲天而起，目标直指乌影梭！他们并非从远处飞来，而是早就借助某种秘法或宝物，潜伏于地下，等待时机！
“敌袭！”崔岳的预警果然应验。而且选择的时机极其刁钻，正是在乌影梭应对空间危机、防护最薄弱、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刻！
来袭者共五人，皆身穿紧身黑衣，面覆狰狞鬼面，气息阴冷诡谲，修为赫然都在筑基中期以上！为首一人，更是达到了筑基后期巅峰，手持一对幽光闪闪的短刺，刺尖流淌着令人作呕的暗绿色毒芒。
“暗影楼！”沈冰心一眼认出对方功法路数，眼中寒光大盛。她左手维持对“定空盘”和飞舟的操控，右手已然握住冷月剑柄。
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并不直接攻击飞舟本体。其中三人分散开来，手中抛出数枚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圆球在空中炸开，化作大片粘稠如胶、散发着强烈空间干扰波动的黑色雾网，从不同方向罩向乌影梭！
“禁空污秽雷！他们想扰乱空间，把我们逼进裂隙或者困死在这里！”沈冰心脸色微变。这种歹毒法器爆炸后形成的污秽能量，能严重干扰飞舟防护和稳定装置，在眼下这种空间脆弱的环境里，危害极大。
乌影梭的防护光罩接触到黑色雾网，立刻剧烈波动，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光芒迅速暗淡。飞舟的操控也变得滞涩起来，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另外两人，则直接扑向飞舟侧面，手中兵刃亮起诡异的光芒，显然准备了某种破防或突袭的手段。
“清雪，护住飞舟核心法阵！林寒，随我阻敌！”沈冰心当机立断，冷月剑悍然出鞘，一道清冷如月的弧形剑气横扫而出，斩向那罩来的大片黑雾，试图清出一条通路。同时，她身形一晃，竟直接穿出飞舟防护（在防护被严重削弱的情况下），迎向那名筑基后期巅峰的刺客头领！
剑光与幽刺瞬间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鸣和能量涟漪。
叶清雪毫不迟疑，冰魄剑出鞘，凛冽的寒气在她精准的控制下，并未肆意扩散影响飞舟，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冰晶丝线，迅速缠绕、加固飞舟关键部位的法阵节点，尤其是动力和防护核心，竭力抵御黑色雾网的侵蚀和空间波动的干扰。飞舟的震动稍稍减轻。
林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左臂因外界刺激和自身情绪波动而隐隐升腾的寒意与躁动。他知道，此刻不能再有任何保留，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一旦被拖住，飞舟损毁或坠入空间裂隙，万事皆休。
眼中厉色一闪，他并未冲出飞舟（他的身体状况和左臂异状不适合在混乱虚空中久战），而是就站在舱门处，右手并指如剑，混沌灵力汹涌而起！
但这一次，他没有单纯调用混沌灵力，而是刻意引导了左臂那股新生的、混合了玄阴寒气的力量！
“试试这个！”林寒低喝，指尖迸发出的不再是五色混沌剑气，而是一道凝练无比、内蕴混沌灰芒、外显冰蓝寒光的奇异剑指——暂且称之为“混沌寒剑指”！
剑指破空，速度快得惊人，且轨迹飘忽，带着一种冻结空间的寒意，直取一名正试图从侧面破开飞舟防护的筑基中期刺客！
那刺客反应不慢，挥动一柄淬毒短刀格挡。然而，当刀锋与那冰蓝灰芒的剑指接触的刹那，他脸色骤变！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瞬间沿着短刀蔓延而上，并非仅仅冻结他的手臂，更是仿佛直接侵蚀他的真元与神魂，让他的动作瞬间僵硬、迟缓！更可怕的是，那寒意中包裹的混沌灰芒，带着一种吞噬、分解的诡异力量，与他护体真元接触后，竟让真元运转都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嗤！”
剑指虽被短刀偏转几分，未能击中要害，但凌厉的剑气余波和那股诡异的冰寒混沌之力，依旧撕开了刺客的护体真元，在他肋下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涌，反而迅速覆盖上一层薄冰，冰层下的血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
那刺客惨叫一声，气息瞬间萎靡，攻势被打断，踉跄后退，看向林寒的目光充满了惊骇。这是什么诡异的冰寒力量？竟然能同时冻结肉身、侵蚀真元、干扰神魂？！
另一名侧面刺客见状，心中一凛，攻势不由得缓了一分。
就在这时，与沈冰心交战的头领发出一声怒吼。他发现这名看似年轻的巡天使，剑法精妙绝伦，真元凝练如冰，更兼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竟隐隐克制他的幽诡功法，短时间内难以拿下。而手下偷袭受阻，飞舟虽然摇晃，但在那冰系女修的维护下，核心法阵并未崩溃。时间拖下去，一旦对方稳住阵脚，或者引来其他变数（比如更狂暴的空间裂隙），就麻烦了。
“撤！”头领当机立断，虚晃一招，逼退沈冰心，同时发出一声尖啸。
五名刺客毫不恋战，身形向后急退，同时纷纷掷出烟雾弹似的法器，炸开大团遮蔽视线和神识的灰黑色烟雾，迅速向下方复杂的地形落去，显然是早有撤退路线。
沈冰心并未追击，对方选择在此地设伏，必然熟悉环境，贸然追入地下或复杂裂隙区风险太大。她冷哼一声，剑气横扫，驱散部分污秽烟雾，同时闪身回到摇摇欲坠的乌影梭上。
“清雪，还能撑住吗？”沈冰心问道，目光扫过飞舟。防护光罩几乎完全消失，外壳多处出现腐蚀痕迹，法阵光芒黯淡，但核心处被叶清雪的冰晶丝线牢牢护住，仍在运转。
“勉强维持，但速度会大减，防护能力十不存一。”叶清雪额头见汗，显然维持这种精细操作消耗极大。
林寒也退回舱内，脸色更白了几分，刚才那一记“混沌寒剑指”消耗不小，且左臂传来的阵阵酸胀和寒意反噬，提醒他这股新力量的使用限制。
“必须尽快离开黑风峡范围，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检修飞舟，否则再来一波袭击或者遇到稍大点的空间乱流，我们就危险了。”沈冰心沉声道，操控着受损的乌影梭，以更慢但更稳的速度，向着前方依稀可见的、相对平静的天空区域驶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刺客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林寒和叶清雪，眼神深邃。
暗影楼的截杀来得又快又狠，且精准地利用了环境。这绝不仅仅是针对林寒的报复，更像是有预谋的、要阻止他们前往总司的行动。司徒家……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林寒方才展现的那融合了混沌与玄阴之力的诡异剑指，威力固然可观，但那独特的波动和气息……在有心人眼中，恐怕比单纯的“混沌之道”更为醒目，也更易引来猜忌与觊觎。
前路，似乎比预想的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乌影梭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地穿越最后一片扭曲的空间涟漪，终于冲出了黑风峡的核心危险区。前方是一片相对平缓、遍布风化岩柱的戈壁，虽然依旧荒凉，但空间稳定了许多。
沈冰心选定一处背风的高大岩柱下方，操控飞舟缓缓降落。梭身触地时发出难听的摩擦声，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几处破损处冒出淡淡的青烟。
“抓紧时间，检查损伤，更换灵石，修复关键法阵。我们最多只能在此停留一个时辰。”沈冰心跳下飞舟，开始快速查看损毁情况。
叶清雪也立刻开始调息，准备稍后协助修复。
林寒靠在一块滚烫的岩石上，感受着西荒白日灼热的风沙吹打在脸上，与左臂传来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黑色手套的左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一指的冰寒触感。
力量，带来了破局的希望，也引来了更深的漩涡。
他抬头望向东方，断罪峰的轮廓还遥不可及。但这一路上的空间裂隙与血色刺杀，已然预示着，那座象征着巡天司最高执法权柄的山峰，等待他的，恐怕绝非公正的审判，而是一场更为凶险的博弈风暴。
而他的左臂，这因祸得福亦或埋下更大隐患的冰魄之力，究竟会成为风暴中的破浪之舟，还是加速倾覆的沉重枷锁？
唯有前行，方知答案。
他闭上眼，开始全力调息，贪婪地汲取着手中灵石所剩不多的灵气。下一个时辰的修整，弥足珍贵。因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上，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