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心留下的冰纹玉符触手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仿佛能凝神静气的寒意。林寒将其小心收起，没有立刻探查，也未曾告知叶清雪。并非不信任，而是沈冰心那句“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的回响，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时刻，多一份秘密，或许就多一份保障，少一份牵累。
他回到叶清雪身边，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叶清雪冰眸中带着询问，但见他不想多说，也只是轻轻颔首，没有追问。
巡天司的效率极高。崔岳与几名巡天使迅速在绿洲核心区域布下了数层警戒与隔音法阵，并划定了一片临时营地。他们并未干涉绿洲残部的内部事务，只是要求林寒等人不得擅自离开营地范围，并需随时配合问询。沈冰心则带着另一部分人手，开始细致地勘察整个绿洲的受损情况，尤其是被污染的地脉灵泉，以及各处残留的战斗痕迹与邪阵余韵。
西荒城卫队在金戈的指挥下，退到了绿洲外围约五里处扎营，并未完全离去，显然仍在观望，等待城主的进一步指示。
局面暂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
林寒没有浪费时间。他第一时间召集了幸存的绿洲部众——包括炎烁长老带领的那一队，以及后续从绿洲各处废墟中聚集起来的、惊魂未定的各族战士和妇孺，总计不过二百余人，与全盛时期的绿洲相比，十不存一。许多人身上带伤，脸上写满了悲痛、恐惧与茫然。
站在坍塌了半边的原议事厅前的空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或悲伤、或愤怒、或麻木的眼睛，林寒心中沉痛，但眼神却无比坚定。
“诸位父老，兄弟姐妹！”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抚平了部分骚动，“绿洲遭此大劫，大萨满陨落，三位族长重伤，无数亲人罹难，家园被毁，灵泉被污……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你们心中充满了悲伤、愤怒，或许还有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我也是！我恨不能立刻杀上西荒城，踏平暗日教，为逝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和愤怒的低吼。
“但是！”林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仇，要报！恨，要雪！可我们现在，不能只被仇恨冲昏头脑！敌人就在外面，虎视眈眈！内奸或许还未除尽！灵泉在哭泣，地脉在哀鸣！如果我们现在只想着拼命，只想着复仇，那么，我们就真的中了敌人的奸计！绿洲将彻底万劫不复，亲人的血也将白流！”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更加有力：“我们必须活下去！必须让绿洲的火种延续下去！必须修复我们的家园，净化我们的灵泉！只有活着，只有变得更强，我们才有资格谈复仇，才有能力去讨还这笔血债！”
“现在，我，林寒，以混沌之子的身份，恳请大家，收起悲痛，压住怒火，擦干眼泪！让我们先为自己，为还活着的亲人，为绿洲的未来，做三件事！”
“第一，收敛逝者，救治伤者，清理废墟，搭建临时住所，让我们先有一个能遮风避雨、舔舐伤口的地方！”
“第二，清点物资，统计人手，各司其职。懂医术的，去照顾伤员；懂建造的，去搭建营地；还有力气的，加强巡逻警戒，防止敌人和野兽趁虚而入！老人、孩子和身体虚弱的，集中保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相信彼此，团结一心！背叛者已经伏诛，但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们互相猜忌，分崩离析！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拧成一股绳！我相信，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绿洲忠诚的儿女！让我们用行动证明，绿洲的脊梁，没有断！绿洲的魂，还在！”
林寒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说到了劫后余生的众人心坎里。悲痛需要宣泄，但更需要方向和希望。他的话，如同一针强心剂，又像一盏迷雾中的灯塔，让茫然无措的人们，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和可以着手去做的事情。
“混沌之子说得对！”
“我们不能垮！我们要活下去！要报仇！”
“对！听混沌之子的！”
“清理废墟！救治伤员！”
人群中，陆续响起了应和声，虽然依旧带着悲伤，却多了几分生气和力量。炎烁长老老泪纵横，率先站出来，组织人手开始行动。风羿、赤枭、炎刚炎烈等核心骨干也立刻行动起来，各自带领一部分人，开始执行林寒提出的三项任务。
叶清雪默默走到林寒身边，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冰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知道，他此刻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内伤未愈，外敌环伺，还要强撑着安抚人心，主持大局。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渡过去一股精纯平和的冰魄灵力。
林寒感受到手中传来的冰凉与支持，心中一暖，反手握了握，低声道：“我没事。清雪，灵泉那边，还得麻烦你和几位擅长水行、木行治疗术的族人，先尝试稳住污染，防止进一步恶化。崔巡使他们也在研究，或许会有办法。”
“嗯，交给我。”叶清雪点头，转身走向灵泉方向。
初步稳定了人心，分配了任务，林寒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外有强敌，内有隐忧，灵泉问题更是迫在眉睫。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处理左臂隐患，并想办法破局。
他回到巡天司划给他的一处相对完好的石屋，作为临时居所和调息之地。布下简单的禁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内视己身。
体内的情况并不乐观。混沌金丹光芒黯淡，旋转缓慢，灵力几乎枯竭。左臂经脉中，那缕融合了“黑煞冥龙”血气与“混沌血晶”残力的异种能量，虽然暂时被压制、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不再疯狂反噬，却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盘踞在主要经脉之中，不断散发出阴冷、暴虐的波动，干扰着灵力的正常运行，更隐隐与他自身的混沌灵力产生着难以言喻的牵扯与共鸣。那些淡化的暗红纹路，便是其外在显化。
“沈冰心说巡天司有相关记载……”林寒取出那枚冰纹玉符，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一缕极其微弱的神识探入其中。
玉符内并无复杂信息，只有一道极其精炼、冰冷的神念烙印，以及一个特殊的传讯频率坐标。那神念烙印中，包含着一段关于如何处理“混沌异力侵蚀”的简要法门，以及几句关于“归墟之劫”和“上古四象封印”的模糊提示。
法门名为《冰心镇元诀》，并非修炼功法，而是一门专门用于稳固神魂、镇压体内异种能量暴动、辅助炼化融合的辅助性秘术。其原理是以极寒冰心，镇守灵台元府，隔绝外邪侵扰，同时以冰魄真意缓慢渗透、冻结、剥离异种能量中的暴虐意志，再辅以自身本源之力徐徐炼化。此法温和但缓慢，且对修炼者的心性要求极高，需时刻保持“冰心”状态，不为外物所动，不为内魔所扰。
而那几句关于“归墟之劫”的提示，则更加晦涩：“混沌初开，四象镇世；劫起归墟，封印松动；钥匙显化，宿命纠缠；欲破迷局，当寻四灵。”
“四象镇世……四灵……”林寒咀嚼着这几个词。他想起大萨满玉简中提到的“上古封印”、“钥匙”，司徒家觊觎的“那件东西”，以及幽泉老魔试图破坏封印、释放“幽煞魔尊”的阴谋。这一切，似乎都与这所谓的“归墟之劫”和“四象封印”有关。而自己这“混沌之体”，似乎被某些势力当成了“钥匙”？
线索依旧破碎，但总算有了一点点头绪。当务之急，是解决左臂隐患，恢复实力。
《冰心镇元诀》来得正是时候。林寒不再犹豫，按照法门所述，开始尝试修炼。他本身心志坚定，经历多次生死磨砺，道心稳固，又有叶清雪的冰魄玄功气息作为参考，入门并不算太难。很快，他便感觉灵台一片清凉，杂念渐消，那股因异力侵蚀和连日激战而产生的烦躁、杀意、以及混乱意念被缓缓压制下去。
随即，他引导着这一丝“冰心”意境，混合着自身恢复了些许的混沌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向左臂经脉中那蛰伏的异种能量。
过程极其缓慢，且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和阴冷的抵抗。那异种能量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对“冰心”真意极为排斥，不断释放出暴虐、贪婪、疯狂的意念冲击，试图侵蚀林寒的神魂。但《冰心镇元诀》稳固灵台的效果极佳，林寒谨守心神，不为所动，只是耐心地以冰心真意包裹、渗透，如同滴水穿石。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不觉，天色已暗。绿洲营地中，篝火渐次亮起，幸存的人们在悲伤中开始了重建的第一步，巡逻的战士警惕地注视着黑暗。巡天司的营地同样安静，只有法阵运行的微光。外围西荒城卫队的营地，灯火通明，隐隐有士兵巡逻的身影。
夜色，为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披上了一层静谧却不安的外衣。
石屋内，林寒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微弱的喜色。几个时辰的修炼，《冰心镇元诀》初步入门，灵台清明稳固了许多，左臂那异种能量的活性被进一步抑制，虽然远未到炼化的程度，但至少暂时不会成为定时炸弹。而且，在“冰心”状态下修炼，混沌金丹恢复灵力的速度似乎也快了一丝。
他取出一枚低阶灵石，开始缓慢吸收其中的灵气，补充干涸的经脉和金丹。
就在这时，他怀中另一枚通讯符——与风羿、赤枭等人联络用的——微微发热。
林寒神识一扫，是赤枭传来的讯息，极其简短，却让他瞳孔微缩：
“营地东南三里，废弃水井旁，发现陌生灵力痕迹及短暂空间波动，似有外人潜入，痕迹指向……灵泉方向。未发现潜入者，已加强监控。另，西荒城营地，黄昏时有隐秘传讯流光飞向城主府方向。”
有外人潜入？还是冲着灵泉去的？西荒城也在紧急汇报情况？
林寒立刻起身，走出石屋。夜色中，绿洲营地的大部分区域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伤员的偶尔呻吟。巡天司的营地一片寂静，似乎无人察觉异常。
他找到正在带人巡查的赤枭。赤枭脸色凝重，低声道：“痕迹很新，不超过一个时辰。对方极其小心，几乎没有留下气息，只有一丝极淡的、与沙海常见灵力迥异的阴寒波动，还有一处地面有极其短暂的空间扭曲痕迹，像是使用了某种高明的短距离瞬移或遁地符箓。我已经加派了人手，重点监控灵泉区域和几处可能的地脉节点。”
“阴寒波动……不是暗日教的邪气，也不是西荒城的功法……”林寒沉吟，“难道是……万毒宗？或者……其他势力？”他想起之前在赤脊背附近发现的万毒宗营地。
“有可能。”赤枭点头，“他们擅长用毒和隐匿，对地脉、灵泉这类东西向来感兴趣。只是，他们潜入进来想干什么？灵泉已经被污染了。”
“或许，正是因为被污染了，才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他们与暗日教、司徒家一样，也盯上了灵泉下的‘东西’？”林寒目光微冷，“加强戒备，尤其是灵泉附近。另外，通知风羿，让他高空重点留意绿洲外围，尤其是西荒城营地和我们来时方向的动静，看看有没有接应的人。”
“是！”
赤枭领命而去。林寒则转身，走向灵泉方向。叶清雪和几位绿洲长老正在那里尝试以温和的水行、木行法术，配合一些净化材料，稳住泉眼污染，防止死气进一步扩散。巡天司的崔岳也在附近，似乎也在研究净化之法。
灵泉所在的区域，原本是一处被青玉栏杆围起的小型湖泊，中心有泉眼汩汩涌出清澈富含灵气的泉水。如今，湖水变得暗红浑浊，散发出腥臭，泉眼处更是被一层粘稠的暗红色污秽物质堵塞，不断渗出丝丝黑气。周围的地面草木枯死，岩石发黑。
叶清雪见到林寒过来，停下手中的法诀，迎了上来，冰眸中带着询问。
“可能有人潜入，目标或许是灵泉。”林寒低声将赤枭的发现告诉她。
叶清雪脸色一寒：“又是这些阴魂不散的家伙！灵泉已经这样了，他们还想怎样？”
“或许，污染本身，或者污染后产生的某种‘东西’，正是他们想要的。”林寒看着那不断渗出黑气的泉眼，心中念头飞转。他想起炎武临死前的话：“他们……要……混沌……血气……才能……彻底……打开……” 混沌血气……难道这灵泉深处，真的封印着什么需要特定条件（比如被混沌血气污染）才能打开或接触的东西？
他正思索间，忽然，混沌灵眼被动地微微一闪，似乎捕捉到灵泉污秽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同于污血死气的、更加古老冰冷的能量波动，一闪而逝！
那波动极其微弱，若非他混沌灵眼特殊，且刚刚修炼了《冰心镇元诀》灵台清明，几乎无法察觉！
“清雪，崔巡使，”林寒突然开口，“你们刚才尝试净化时，有没有感觉到，这污秽深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一种……很冷，很古老的感觉？”
叶清雪和崔岳闻言，都是一愣，随即仔细感应。片刻后，崔岳皱眉道：“污秽死气浓重，掩盖了大部分其他气息。不过，经林小友一提，似乎……污秽底层，确实有一丝极其微弱的、非邪非正的冰凉之意，难以捉摸。”
叶清雪也微微点头：“我的冰魄灵力深入时，也曾有瞬间的异样感应，但转瞬即逝，以为是污秽的变异。”
果然！灵泉之下，另有玄机！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灵泉污秽的湖面中心，那被堵塞的泉眼处，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上一鼓！
“咕噜……”
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重重撞击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的暗红色污血，混合着更加精纯的阴寒死气，从泉眼缝隙中喷涌而出！同时，一股强大而混乱的吸力骤然产生，疯狂抽取着周围空气中残存的灵气，甚至隐隐牵扯着附近几人体内的灵力！
“不好！泉眼有变！”崔岳脸色一变，手中官印瞬间亮起土黄色光芒，镇向泉眼！
叶清雪也立刻挥出冰魄剑气，试图冰封喷涌的污血。
然而，那股吸力极其诡异，似乎并非简单的能量吞噬，更带有一种混乱的空间扭曲感！崔岳的官印光芒和叶清雪的剑气，在接近泉眼时，竟被那股吸力拉扯得微微变形、涣散！
林寒死死盯着那喷涌的泉眼，混沌灵眼运转到极致！他看到，在那喷涌的污血核心，一丝更加清晰的、古老冰冷的能量，如同被惊动的毒蛇，一闪而过，随即，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非金非玉的碎片虚影，随着污血被喷出了一瞬，又立刻被吸了回去，消失在下方的黑暗之中！
虽然只是一瞬，但林寒看得分明！那碎片……与他从司徒明那里得到的《混沌初解》残片，在材质和气息上，竟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冰冷！
难道，灵泉之下，封印着另一块《混沌初解》残篇？或者与之相关的东西？
没时间细想！泉眼的异变已经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巡天司营地亮起数道光芒，沈冰心等人正在赶来。外围的西荒城营地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隐隐传来骚动。
而林寒更在意的是——方才赤枭发现的潜入者！这泉眼异变，是否与那潜入者有关？他们是触动了什么，还是……他们的目标，就是引起这异变，或者说，想趁机取得那惊鸿一瞥的碎片？
“清雪，崔巡使，稳住泉眼！防止污染扩散！”林寒急促说道，同时，他的神识如同潮水般散开，仔细搜索着灵泉周围每一寸土地，每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
他必须找出那个潜伏的虫子！在局面变得更加混乱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