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着廊道内墙行走片刻,许瑶儿做了个“走”的手势。
这里每一层、每个房间的布置几乎一样,上面还有部分没盖好,正有零散的帮工“吭吭锵锵”干着活。就算有什么蹊跷,也不会在这么光明正大的地方。
“一层层查上去,每一间都不能漏了!”底层的侍卫长又喊道,声音在中庭回旋向上。
听脚步声,似乎所有的侍卫都被调动起来。
这反而给了楼上三人越窗出去的机会,于是赵水挑了间与侍卫们搜查反方向的屋子,推门走进去。
房间向北,屋内背光,格外灰暗。
许瑶儿和苏承恒跟进房间,房门将欲合上的瞬间,他们同时察觉到了什么,齐齐停下动作——
屋内有人!
但那人躲在黑暗的隔间角落,仅有呼吸难止,和楼下那群人绝非一道。
那便只剩被他们紧锣密鼓搜查之人的可能了。
三双眼睛互相示意,仅片刻间,苏承恒便打开房门,疾步向廊道里跑了去。
他抬脚的同一时间,赵水也以更快的动作原地“不见”。
那躲在墙边的黑影只觉一瞬的安静后,整个人忽然被扯拉,刚欲喊叫时,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已捂紧他的嘴巴。
“别出声。”赵水贴近那人耳边道。
此人个头矮小,身体却粗壮得很,两个大臂膀让赵水险些环抱不过来。他的身上带着尘土的气息和一点刺鼻的油漆味儿,应该是个帮工。
但这个帮工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开始拼命扭动,试图利用手臂的气力挣开束缚。
“你”赵水有些想拍脑门儿。他忘了,这里的帮工都是外族人,根本听不懂他的话。
只能先带走再说。
“什么人!”外头传来尖厉的高呼。
赵水感觉到面前的帮工明显哆嗦了下。
“快,在五层,捉住他!”
“是!”
紧接着是一连跑动声,虽杂乱,方向却一致地往远处去。
赵水将帮工半拖半拉带离隔间,见窗边的许瑶儿向自己点头,于是立即蹬动双脚,在地板上轻点几步提高速度后,纵身跃出窗外。
他怀中的帮工只觉眼前所见通通被甩在后面,整个人被一根胳膊拐着悬在空中,每一刻都感觉要掉落摔个半残。
他吓得想“哇哇”大叫,都被堵成“呜呜”小哼,一阵天旋地转加如刀割般的寒风扑面后,脚底终于有了依靠。
“是个沙族人。”许瑶儿打量帮工的脸,说道。
二人落在方才藏身房顶所在的院落里,赵水将帮工往杂物堆里一推,松了手。
“他听不懂人话。”赵水拍拍手上的粘土,说道,“怎么办?”
看着帮工在杂货中东倒西歪想站又不敢站,许瑶儿细眉微蹙,看向赵水道:“他们也是外出寻觅生计的可怜人,你下手轻些。”
“哦。”
赵水应了声,叉起腰来。
战场厮杀那么多次,让他对蒲单在内的所有外族人都没有好感。也或许是这一点,那帮工被他身上的气焰压制,竟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了。
许瑶儿见帮工盯着赵水一脸畏惧的模样,念头一动,向赵水道:“你来问。”
“我?可他又”
“在地上画。”
“啊?”赵水放下叉腰的手,改为交握,“你确定?我的画技可不怎么样。你来吧。”
“快点,抓紧。”
许瑶儿绷起脸来,一股莫名的紧张席卷赵水,让他下意识蹲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来。
石尖在地上刻出第一个扭曲的圆时,赵水才惊觉起来——
自己这么怕她做什么?
天权人的特点之一不就是擅长琴棋书画吗,干嘛要自己来?
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赵水只能硬着头皮用最简单少错的线,在地上画了个笑脸。
“我,好人!”他一字一顿道,好像在跟一个耳朵听不见的垂暮老人说话。
他冲着那帮工比划了个大拇指,有敲敲地面,脸上扬起笑容。
那帮工虽然慌张,但也立马明白过来他们在和自己沟通,挪身凑近的时候,圆鼓鼓的眼睛先反复在二人身上跳跃,才小心看向地面。
赵水又指指圆殿的方向,给地上的“眼睛”加上两杠倒眉,嘴巴改成一横。瞅了瞅,发觉这怒脸太过正气,又把“嘴角”重新擦去,往上斜着补了一笔。
看着因这一笔而增添的奸恶气,赵水满意地点点头。
“他们,坏人。”他竖起小拇指道,一歪头,“可懂?”
帮工盯着他的脸思考片刻,才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见沟通有效,赵水趁热打铁,在地上画了好几个小人儿,有单独画了一个。他左手指着单独的那一个,右手指向帮工,说道:“这是你。”
“你你、你。”帮工似乎知道这个字的意思,指着自己点头回应,人却往后缩。
“他们。”赵水在一堆小人为何抓你?”
为表示这是个疑问,他两手摊开,眉头上抬,半张着嘴做出疑惑的神情,望向帮工。
意思还没成功传接给帮工,许瑶儿已忍不住笑了。
赵水皱眉瞟了她一眼。
“佩服佩服。”许瑶儿忙拱手道。
她的两手交握成拳头状,递到面前,让赵水瞬间神思飘远。
记忆里,许瑶儿行的大多是女子礼,像这样拱手抱拳并非她的风格。说起区别,这次重逢时她叫出的第一句是“赵水”,此后也从未有一个称呼像以前那样叫他“水哥”。
还有她手上的茧。
常年习刀的手茧多在掌心与户口,是平坦的厚茧,而非长在指肚上的点状硬茧,能习得那样茧的兵刃赵水眨了下眼,不敢再想下去。
见他愣住没说话,许瑶儿转回头,也学着他的动作向帮工比划了个“二”,说道:“两条路。”
“第一,跟他们。”她指指外面,另一只手在脖颈处摊平做手刀状,说道,“死。”
“第二,我们,保你不死。”
她握住帮工的手腕,将那只手搭在他自己的胸口上。
帮工懵懵懂懂,眼中生出几分希冀,又随之消散。
“有地图吗?”许瑶儿问道。
“嗯?嗯。”赵水从怀中掏出卫连给的宫城图,递过去。
许瑶儿的手指沾地,蹭上一抹灰,在图纸上画出一条折线路径,又在路径终点着重按了下。
那里是一处宫人住所的大门,赵水记得是专门给后厨厨子杂役住的院子。
许瑶儿在大门处用手指轻敲三下,两手往外推做了个开门的动作,然后从腰间掏出一张黄纸,用石子在上面划刻。
看着她熟练刻下的一笔一划,赵水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是
开阳门中用的秘符!
她不仅知晓哪里有开阳的暗哨,还知道接头方式和秘符信物,这难道是开阳门主告诉她的吗?
一记灵光穿过赵水脑海。
“交城守卫中有开阳的暗兵?”他忽然问道,话题一下子扯到十万八千里,“你是联系他们入的内城?”
许瑶儿眼眸微动,却没直视他,也没吭声。
“那日我入宫门时,正巧碰见门主,因他阻拦汪岚我才得以入宫——难道,他不是碰巧出现,而是在等我?”赵水又问道。
可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完全清楚。付门主对满朝文武如此熟悉,又是那种性情,怎会对一个肿成猪脸的官员视若无睹?
他定然已经知晓他回来了
“你已经见过门主了?”赵水完全忽视了旁边的帮工,倾身问道,“这些开阳门的机密事情,是他告诉你的,还是,你本就知晓?”
“你到底”
是谁?
可话到嘴边,赵水却不敢问出口。
“阿依吾,卡密,胖哟!胖哟!”旁边的帮工看到赵水神色有些激动,叽里呱啦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一时害怕他们变了主意对自己下手,连忙张口向二人比划。
赵水和许瑶儿同时看向他。
意识到自己的话他们听不懂,帮工立即捡起地上的石子,画了个门。
他扭动脖子看了看天,似乎在辨别方位,然后在门的西南方向画圈,伸长手臂指向圆殿。
“这是圆殿。”许瑶儿看着地上简单的涂鸦道,“在它东北方有个入口。这圆殿周围又没有设院子,这个门是通向哪里?”
许是看出她脸上的疑惑,帮工在圆圈的
“胖哟!你!”帮工一手指小人,一手指自己道。
赵水的思绪不得不集中到眼前。他知道帮工把“你”和“我”二字混为一谈,他学着他们的话说“你”,意思应该是说他自己的什么人,在圆圈里。
这个圆圈若代表圆殿,里面若有奇怪的人不至于发现不了,而且这个圆圈在第一个圈的旁边
“大殿底!”赵水和许瑶儿异口同声道。
两人没再多停,向帮工坚定地点头后,将地图塞到他手里。
“你!”帮工拉住许瑶儿的袖口,急道。
“喂。”赵水一把将他的手扯下,挡在前面道,“非礼勿动啊。我们没空护你,自己寻路。”
他摆摆手,又在地图上拍了两下,转身一把拽起许瑶儿,头也不回地往院外去。
留下帮工一脸愁苦地怔在原地,手里端着地图发颤。
“万一他遇到其他人怎么办?”许瑶儿说道,“怕会暴露你。”
“放心吧,他说不清楚。”赵水放慢脚步,望向圆殿的未结之顶,“把这群外族人找来干这个,不就是看中他们语言不通、又举目无亲、少了谁都不会有人关心吗?”
一句话让许瑶儿豁然,她正欲开口,忽然反应过来,赵水的手指已经牵上她的手。
她怔愣一瞬,赶忙收回。
但赵水已经摸清楚了。
虎口和掌心也有茧,却不似手指上点状的手茧那般厚、那般时久、那般熟悉。
“他来了。”
伴随着远处一个身影的疾行,许瑶儿落身瓦上。
赵水跟随藏身,从后面望着她的背影,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才流连不舍的将视线放远。
汪岚仍穿着今日早朝的那一身,表面平静得看不出一点情绪。
玉衡门大都这副要死不活的冷淡表情,赵水已经司空见惯了。他的注意力在汪岚的脚上,那快速移动几乎要飘起来的步子,让他的急切欲盖弥彰。
他快步经过赵水和许瑶儿面前,二人立即屏住呼吸。
正思索接下来要如何避开汪岚时,在他身后的官道上,追出来一个人。
她正要张嘴,眸光一瞥,正好和探出瓦顶半个脑袋的二人撞上,唇线抿开又收紧,想笑却紧张。
恰在这时汪岚停住脚,赵许二人立即缩下脖子。
一双阴沉的眸子转过来,看得金湛湛惊然一瞬,那股压迫的邪气又瞬间不见,不知被掩盖到哪里去了。
好在金湛湛也非等闲之辈,在他转头的那一刻,便收了目光稳下神色,仿佛方才的注意力只在对面那人身上。
“金督账使?”汪岚右眉挑开,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哦,下官见过汪御史。”金湛湛略略行礼,捏紧手中账本边向他走近边道,“下官有账目上的事情想请教您,方才听说您下朝后便出了宫,还以为今日等不到您了。”
“本官问你,为何在这里?身为交城主簿,不在交城监督账目,来圆殿做什么?”
汪岚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威严的语气中藏着咄咄逼人的劝退之势。
但金湛湛亦未受他影响,歪头一脸奇怪地道:“方才下官没说清吗?账目上有问题,特来请教。”
汪岚藏起的阴沉显现出了几分。
“为何请教本官?”
“自然是与您有关。”
“后面再议。”
见汪岚转身欲走,金湛湛忙小跑拦在他面前,目露恳切地说道:“御史大人,就几个问题,耽误不了多久。下官发现货物的数量好像和账目对不上,可问南门的交货官吏要账本,说不让看,这才来求您一同去。若实在不行,下官只能去问问别人了”
许是“货账对不上”引起了警觉,汪岚眼睛微眯,看着金湛湛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点了下头。
“既如此,便去看看。”
“好好——”
没等金湛湛说完,汪岚已调转方向往宫门去。
金湛湛露出笑容——这个表情不是装的,捧住账本小跑跟了上去。
待二人走远,赵水和许瑶儿才纵身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