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灵力还未恢复。”或许是早预料到会有人问这个,许瑶儿想都没想,脱口答道。
“是因为那场天火吗?”
“是。”
“当时到底——”
赵水正要再问,肩膀却被苏承恒按住。他手上虽没用力,阻拦的意思却明了。
有人护着怕惹人伤心,不让问。
行吧。
正打算放弃,许瑶儿却转过身去,望着窗格透进来的光,说道:“没什么不好说的。我也需要告诉你们,如此才能尽早查清楚。”
苏承恒的手缓慢放下。
三人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许瑶儿讲述。
“当时我们正准备就寝,忽听天有闷雷滚滚作响。付城主察觉不妙,还未来得及出殿,头顶屋瓦骤散、火光席卷。”
她简短讲述当时的情形,尽管廖廖几字,却在几人脑中激荡出的画面,让人心颤。
苏承恒和金湛湛一左一右走上前,默默立在她身边。
赵水却仍坐着,眼前的背影被外面的光勾勒出轮廓,总与记忆里的倩影重合,让他感觉自己神思有些错乱了。
他眯眼轻柔眉梢,听许瑶儿继续讲述下去。
“陨星降落时,付城主与之抵抗,使星体稍作偏位才勉强躲过去。但周围变成火海,目之所及都被点燃了。就算我们以残存的星灵光罩护体,却也支撑不到走出大火。
好在为了以防不测,历代城主寝殿里设有密道。我们寻得入口后,才得以避开大火。”
屋内的人闻言松了口气。
“密道通向隔壁宫苑,那里有宫池水道,暂时能阻住大火。但在我们出去时,遇到几名宫人”
许瑶儿的话停住,尽管她脸上未起波澜,但站一旁的苏承恒清楚地看到她握紧的拳头。
“那些宫人怎么了?”金湛湛屏息问道。
“傀儡。”许瑶儿答道,“是困灵下的,傀儡。”
“困灵,和常安师长一样的困灵?”金湛湛捕捉到重点,转头看向赵水,“那时候赵水已经发配恶渊海,距离千里,此时宫中出现困灵,足以证明赵水可能被嫁祸、赫连城主的死有疑!”
她的话掷地有声,却让许瑶儿的喉中传出苦笑。
“呵是啊。若是能抓住这些困灵,那便是铁证。”许瑶儿摇摇头,收回放空的视线回头看向赵水,“怎奈我们当时实在没力气了伸冤不得,还险些命丧。”
她目中含泪,却很快消失。
“困灵”二字让赵水的心绪翻涌起惊涛,扑打着他的胸口,最后化为一阵恶心。他攥紧拳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兄长、妻子,虽不是死于他之手,却终究因他造下的术法丧命。
想恨、又该恨谁?
“既有困灵现身,便可证明天降陨星定非偶然。”苏承恒平缓的声音传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苏巡尉说得对瑶儿,然后呢?”金湛湛嘴里问道,身体却害怕地上前抓住许瑶儿的胳膊。
“后来,付城主拼尽最后一分力打破密道挡墙,宫池里的水流入,我们便借水道一路漂了出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赵水脚下轻动,缓慢地站起身。
什么叫,‘拼尽最后一分力’?
她临终前,该是怎样的孤单绝望?
“宫城水道长十余里,你们一直在水中?”金湛湛专心听着许瑶儿的描述,难以理解道,“为何中途不找个地方上岸求救?”
“没力气了。我们是躲在棺材里,顺流漂下,以求一线生机。”
“棺材?”
“嗯。”许瑶儿抿了下干燥的嘴唇,似乎有些不想解释,“那是,付城主给自己准备的。”
一时间,屋内哑然。
原本滋滋冒响的炉火也突然安静,里面的黑炭化为粉灰,悄然散落。
在寝殿的密道中,为自己留一木棺椁。
赵水只觉得心中某块被填实,却一阵发痛。
原来,她始终和他在一起。在他前往恶渊海的那一刻,她的心也已藏进了棺木。
“棺木若密封不好,会很快浸水沉没。你们身入木中,如何保证封住?”苏承恒的理性打破寂静,问道,“而且还有那灰烬后的两具残存骸骨。”
许瑶儿转头看他,竟笑了下,说道:“因为当时殿内,还有第三个人。
估计那幕后之人也不会想到,当时付城主请白附子秘密问诊,那日夜里,她和我们一同被围困。
好在她伤势不重,能够助我们封住棺木。也不知她后来用了什么办法,不仅没被人发现逃了出去,火中还出现了骸骨。”
白附子身为星医阁主事,阁中必有供医官研究的骨架尸骸,做到这个的确有可能。
如此一切便说通了。付铮在挣扎的路上丧命,许瑶儿重伤,恢复多年才得以回归,可星城却完全换了副模样,想进内城,必要先找能和星门做生意混进交城的办法,所以她找到了炽火盟盟主
“我家人过冬的衣物,是你送的?”赵水问道。
“是。”
赵水眉头清落,一个疑问解开,担忧也随之散去。
“白附子为何秘密会诊,付铮当时怎么了?”他摸着身上从明鉴阁中“偷”来的药方,刚考虑要不要拿出来,却见许瑶儿在他问出这句话时,下意识地看向了苏承恒。
看他做什么?
难道问诊的不是付铮,而是许瑶儿?
“些许风寒,没什么。”许瑶儿答道。
赵水将手放了下。她既这样说,若把药方拿出来强问,怕会惹出什么尴尬。
屋外的日光暗淡下来,一阵狂风刮过,吹得堂门吱呀作响。
“你这门该修了。”许瑶儿最先从哀思中抽离出来,环视一圈道,“可还有其他要问的?”
一阵沉默。
“既如此,商量下接下来的打算吧。”
“你有何打算?”苏承恒反问道,“移转星灵之事可要继续查?”
许瑶儿摇摇头:“剩下的交给开阳城主便好。我本想查困灵之事,几番摸索下打听到多人进出大理寺后功力突飞猛进,但现在看起来,似乎与困灵无关。你们呢?”
她随口一句,却没想赵水和金湛湛异口同声道:
“我要去新建的圆殿!”
“去圆殿。”
说出相同目的的二人也没想到和对方一样,互相看了眼。
“卫连给了我张地图,特地强调最南处的圆殿。我得去看看。”赵水解释道,看向金湛湛,“你呢?”
“我”金湛湛清了下嗓子,说道,“我之前说来宫城有两件事。一是本想告诉你们我看见赵水了,但没想到你们都知道。第二件事,就是过来的路上我发现,除却部分经手人自己贪下的木料外,还有一批数量不小的木材不知所踪。”
她从挎包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算盘,一边快速拨动上面的小珠子,一边继续道:“交城接手木材二十车,每车三百钧,共计六千。中途大小官员贪没九百六十钧用于自家修缮,一千四百九用于内城其他城池,虽然最后送进都城有十车,记载数量三千五大致对上,但每车木料堆法与之前不同,中间是空的,如此至少减少二三成,那么少掉的一千多钧木料去哪儿了呢?”
她睁着大眼看向眼前的几人,可除了赵水还算跟得上她的思路,另外二人已然绕晕。
但至少知道木料少了许多。
“不仅如此。”金湛湛又是一通扒拉,然后将算盘递到几人面前道,“我统算了宫城近两年的造屋所需用量,和我们送进来的各种砂石木料,即便按最保守的估计,也差了这么多!”
“上万钧。”赵水看着上上下下的珠盘,面露讶异。
“楼阁小的废料再多也影响不大。所以我想从大房子查起,而现在耗费最大的——”
“就是圆殿。”赵水接口道,“看来,确实要去查查看了。”
他看向苏承恒,后者直接问道:“何时去?”
“就现在。大理寺之事很可能引起对方注意,我们需速战速决。趁入夜前到那里,见机行事。”
“嗯。”
“我也去。”许瑶儿坚定道。
“我也”金湛湛刚张嘴,又缩身尴尬地笑起,问道,“我去了,是不是反而拖累你们啊?”
许瑶儿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回道:“你继续查木材的事,说不定还会帮我们转移注意。记住适可而止,万事小心。”
“好。”金湛湛使劲儿点头道。
“走开!”
领头的侍卫一脚踢开刷漆的工匠,快步而过。
在他身后,跟着一队气昂昂的手下。
他们一个个神情严肃,绕着殿外一路小跑,时不时用剑或脚挑起经过的人,看清面孔后,又一把甩开,丝毫不在乎剑鞘或脚尖磕碰到谁的脸上。
“诶,你们玉衡的人,已经这么嚣张了?”赵水歪头凑近苏承恒,取笑道。
苏承恒的眼皮半抬,没有打理他。
倒是许瑶儿也跟着哼笑一声,回道:“玉衡这些年年来最有悟性的两名弟子,一个苏承恒消沉丧志愈发纨绔,一个汪岚倒反天罡不听规训,可真是苦了玉衡门主了。”
“他们似在寻找。”苏承恒将他俩的注意力拉回来。
三人趴在隔壁宫殿的屋顶,齐齐向前看去。
圆殿足有七层高,底盘庞大,足有一整个院落那么大,一层层向上缩小,远远看去,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塔。
不,说起来,赵水更觉得像一坨。
殿身的框架已搭好,还剩六七层还未完全封闭,其他的地方已经开始刷漆了。
“咦?”赵水发出疑惑。
他的目光从侍卫身上收回,才发现那些工匠们的面相都有统一的特征。
凹眼窝、大隆鼻、黄中偏黑的肤色
“这不是——”
“蒲单人。”苏承恒回答道,“内城灵人不愿做苦力,外城之人他们又不愿与之混淆破了既定的‘规矩’,因此招收外族人当劳工,其中,包括蒲单族人。”
听完他的话,赵水的脑中空白许久,才无力自嘲般地“哈”了一声。
帮工
他们忘记这些蒲单人是怎样血洗边境的了吗?
若宁愿用外族也不相信外城的人,那他当初的那些战场厮杀算什么,帮他们与星城的普通百姓割席立威吗?
正愤懑间,赵水感到一抹怜惜落上自己脸颊。
他顺着这股柔暖看去,正碰上许瑶儿的目光。
这个眼神
“先进殿看看。”许瑶儿立即避开,猫起腰从屋顶悄然飘落。
赵水和苏承恒紧随其后。
圆殿进进出出的杂工有许多,因此混入殿中并不难。
侍卫队前脚离开,他们后脚便假装掉队的,装模作样从目不斜视的外族人中走过,翻了几个跟头,就上到三层的外廊,从一间还未装上门扇的屋子潜入。
从下层反来的浓重油漆味儿瞬间堵塞住鼻息。
这一间不大,中有木柱将其分为两部分呢,一处设窗,一处是刚进来的外廊。
内部还有一间隔出来的小屋,黑咕隆咚的不知有何用途。
苏承恒似乎见怪不怪,径直走向房门,仔细听声后,将门稳稳拉开。
一幕意想不到的场景映入赵水眼帘,瞬间让他回忆起恶渊所历的画面。
房门外是一个环廊,串联起这层的一圈房间,往上的每一层往里缩,但都是一样的布置。
密密麻麻的房门仿佛没有止境,中间空如深渊,飘荡着不知何处钻进来的风,传来阵阵森冷。顶部未修完的屋面落下一圈小小的天光,与扬起的灰尘交织,更添诡异。
好似恶渊那“穷途境”里困住众人互相折磨的无尽房间。
“这里,是做什么用的?”赵水仰头往上望,小声问道。
“星门齐修。”苏承恒用更轻的声音回答道,“建成后可容纳百余人闭关修习、集各星门大成之法。”
“你们认为,各路星法齐修,确能提高修为吗?”许瑶儿沿廊道边的狭窄梯段上行,向身后跟着的二人问道。
“学贵以专。”
“是啊。你看我,身上这些星力,真打斗起来还是只能得靠自家本事。”
“嘘——”
三人的动作同时定住,若非还有三道人影在,静得仿佛原地消失了。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才到处查的侍卫队伍跑进来,正往楼上来。
“加快速度!汪御史马上就来了,在这之前务必将人找到!”